作者:温伯陵

  1954年6月,教员在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的会议上,给新中国的家底算了一笔账,说:

  “现在我们能造什么?能造桌子椅子,能造茶碗茶壶,能种粮食,还能磨成面粉,还能造纸,但是,一辆汽车、一架飞机、一辆坦克、一辆拖拉机都不能造。”

  教员说的没错,但是很快,这笔账便开始作废。

  1956年7月13日,第一辆解放牌汽车在长春驶出生产线。同一天,第一架喷气式战斗机在沈阳完成总装,六天之后首飞成功。

  汽车和飞机,一天之内都出来了。

  再过两年,第一台东方红拖拉机开出洛阳的厂门,第一辆国产坦克在包头下线。

  可以说,教员的判断,仅仅用了四年时间,就被他亲自推动建起的工厂,逐条推翻了。

  接下来的几篇文章,我们就来聊聊,这四种工业品都是怎样从无到有给生产出来的。

  昨天是歼—5首飞的70周年,那么第一篇文章,我们就来说飞机。

  1

  时间回到1949年10月1日。

  那天下午,17架飞机自东向西越过天安门,参加新中国的开国大典阅兵。这17架飞机全部是战场缴获而来,或者起义人员驾驶过来,机型共有五种,可谓是来源不一、五花八门。

  但,当时的中国飞机总数不足200架,状态良好、能执行阅兵任务的,只有这些。

  飞机太少、任务重大,没有办法,周总理说了一句:

  “飞机不够,我们就飞两遍。”

  于是,速度最快的9架受阅飞机,在通过天安门以后,又绕到东郊,重新飞了一遍,让受阅飞机维持在26架次。

  纵观世界各大国,连开国大典都要精打细算的飞机编队,怕是绝无仅有了。

  如果不能发展出中国的航空工业、培养出独立自主的中国空军,那么不仅中国的国防安全无法保证,整体国力也要永远低人一等,甚至中国革命的成果也有可能付诸东流。

  在这样的背景下,1949年10月25日,刘亚楼被任命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司令,11月11日,空军司令部成立。

  随后,刘亚楼在东北、华北等地开办了六所航空学校,开始培养根正苗红的新中国飞行员。

  新中国,从此有了自己的空军。

  但,有了空军,不等于同时拥有航空工业。

  空军现有的飞机,有美国造的、有英国造的、有日本造的,唯独没有一架是中国造的。即便有些工厂,也只能做些拆分、修理的基础工作,设计图纸、铸造机身、研制航空发动机等高端能力,那是一点都没有的。

  换句话说,刘亚楼司令员麾下的飞机,都出自别国的工厂,中国的空军,其实是万国牌空军。

  如果天下太平,中国可以用几十年时间慢慢弥补,可一年之后,抗美援朝战争就爆发了,历史根本没有给中国慢慢发展的时间。

  空军作战能力不强,成为志愿军的最大短板。

  没有独立自主的航空工业,成为中国的血泪教训。

  2

  其实在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以前,教员和周总理就问过斯大林,说:“如果中国军队入朝作战,苏联能否提供空中掩护?”

  斯大林回电:

  “我们将尽力为这些部队提供空中掩护。”

  不久后,斯大林便派出苏联空军的一个歼击航空师,以帮助中国训练飞行员的名义,进驻沈阳、鞍山、辽阳等地。

  然而,到了美军在仁川登陆、志愿军准备跨过鸭绿江入朝作战的时候,斯大林却变卦了,以一句“苏联空军没有完成准备工作,要两个月至两个半月以后,才能出动”的理由,拒绝出兵南向,给志愿军提供空中掩护。

  但,教员认为,抗美援朝是中国的国家战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参战利益极大,不参战损害极大。

  于是在政治局会议上,教员明确表态:

  “即使苏联不出动空军支援,我们仍应出兵援朝。”

  就这样,志愿军在头顶没有一架本国飞机的情况下,跨过鸭绿江,以轻步兵的姿态,对抗世界第一流的联合国军。

  1950年10月25日,志愿军在朝鲜北部的温井地区,打响了入朝的第一战。

  出乎意料的是,就在志愿军独自出兵以后,斯大林随即改变态度,命相关部门通知周总理,表示苏联空军将立即投入战斗,渡过鸭绿江迎击美军飞机。

  11月1日,苏联的米格—15飞机自沈阳、鞍山起飞,在安东、新义州上空和美军首次交战。

  斯大林为什么这样做?

  根本原因在于,教员和志愿军的勇气、决心、意志打动了他,让他看到了中国有独立抗衡美国的实力,值得苏联大力投资,将来可以做为社会主义阵营和资本主义阵营对抗的东亚桥头堡。

  不过,苏联出动空军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只在鸭绿江到清川江之间的限定空域作战,不越战线、不出海面,只保障志愿军的后方交通线,不管前线的战场。

  这片空域,便是米格走廊。

  斯大林的这种做法,对志愿军有帮助吗?

  有。

  能决定抗美援朝的胜负吗?

  不能。

  可以说,米格走廊的存在,把“外国空军靠不住”这句话,牢牢地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让教员等中国领导人下定决心,用最快速度发展起独立自主的中国空军。

  而经过抗美援朝的考验,中国和苏联在国家战略层面有了共同的目标,那么发展中国空军,便比一年前有了更大的优势。

  3

  1950年12月,周总理召集代总参谋长聂荣臻、空军司令刘亚楼、重工业部代部长何长工开会,讨论航空工业的问题。

  经过一番研究,周总理亲自定下调子,说:

  “中国航空工业的建设道路,是先修理后制造,再发展到自行设计。原则是由小到大。设计修理厂时,就要考虑到日后转变为制造厂的部署。”

  这句话,成为中国航空工业的总路线。

  随后,何长工、段子俊、沈鸿组成三人代表团,前往莫斯科谈判,希望在中国出兵抗美援朝、中苏共同抗衡美国的大背景下,得到苏联的技术援助。

  临行前,周总理就叮嘱说:

  “要谦虚、谨慎,要向苏联同志说明我国航空工业没有基础,希望他们帮助。”

  这次访苏的三人中,何长工是井冈山出身的老革命、段子俊负责工业管理、沈鸿是技术专家,资历、行政、技术,都配齐了。为了对等谈判,苏联便由外交部长维辛斯基牵头,组织了一个七人委员会。

  中苏两国的谈判,进行了一个多月,最终达成协议——

  苏联援助中国改建航空修理厂,逐步扩建为制造厂。

  苏联向中国派遣专家顾问。

  援建项目在中国设计。

  因为苏联空军不到前线作战,教员便给中国空军定下“边打边建”的方针,命刘亚楼派中国空军进入朝鲜战场,这样一来,战损在所难免。所以在此次谈判时,中国代表团要求,抗美援朝战争期间,苏联派飞机修理列车来中国,专门修理战场受损的飞机。

  协议拟成草案,送到斯大林的桌上。

  如果是一年前,斯大林肯定不同意,但中国出兵朝鲜改变了世界格局,初步得到了国际事务的议价权,于是斯大林稍微考虑了三个小时,便签字同意。

  既然中苏两国高层达成一致,那么接下来的事,就是水到渠成的。

  1951年4月17日,即第四次战役接近尾声的时候,军委和政务院联合发布《关于航空工业建设的决定》,正式宣告中国航空工业诞生。

  次日,航空工业局在沈阳成立。

  为了支持新生的航空工业,刘亚楼把空军所属的16个工厂,全部移交给航空工业局,其中空军第五厂,更名为国营112厂,成为沈阳飞机制造厂的前身。

  前线流血,后方建厂,可以说,中国的航空工业就是在抗美援朝的炮火中诞生的。

  但,建厂投产需要漫长的时间,前线鏖战正酣,根本等不起。

  怎么办?

  在这样的背景下,另一条发展空军的脉络随即铺开,那就是抗美援朝总会向全国发出号召,鼓励全国人民捐献飞机大炮。

  那时,一架米格—15飞机的价格是15万元,而普通五口之家的每月生活费是50元,可以说,要向苏联购买飞机支援前线,成本是很高的。

  但即便如此,中国人民仍然踊跃捐款捐物,工人捐加班费、农民捐余粮、学生捐零用钱,截止到1952年5月,全国捐款便达到5.5亿多元,折合战斗机3710架。豫剧演员常香玉甚至带着剧社义演半年,独自捐出一架“香玉剧社号”战斗机。

  前后两年时间,人民捐款买飞机,由年轻的中国空军驾驶着奔赴前线,国家建厂造飞机,为独立自主的中国空军奠定基础。

  两条线,齐头并进,一缓远虑,一解近忧,共同推动着抗美援朝前线和中国的国防安全。

  4

  1953年7月,中、美、朝三国在板门店签署《停战协定》,抗美援朝战争取得胜利。

  次年7月,南昌320厂仿照雅克—18制造的教练机便首飞成功。

  这是中国独立制造的第一架飞机,命名为初教—5,教员非常高兴,亲笔给一线工人和技术人员写了一封嘉勉信:

  “祝贺你们试制第一架雅克十八型飞机成功的胜利。这在建立我国的飞机制造业和增强国防力量上都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希望你们继续努力,在苏联专家的指导下,进一步地掌握技术和提高质量,保证完成正式生产的任务。”

  中国,自此有了制造飞机的能力。

  不过,初教—5只是螺旋桨小教练机,应对现代化战争的能力远远不够,要想培养空军的作战能力,还得制造喷气式战斗机。

  于是在当年10月,军委和航空工业局又定下“仿制米格—17”的任务。

  米格—17是苏联现役的主力战斗机,技术非常复杂,研制要求非常高,即便中国已经可以制造教练机,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制造这款战斗机。

  为了顺利完成这项任务,总工程师高方启便定了一条纪律——

  完全按照苏联援助的技术资料,一比一的仿制,每一个零件、每一道工序都要符合图纸要求,不允许有任何改动。

  就这样摸着苏联的石头过河,他们制造了将近两年,才在1956年7月13日完成第一架整机的总装,编号“中0101”,6天后,由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飞行员吴克明完成首飞,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年零五个月。

  这架飞机,便是大名鼎鼎的歼—5,中国第一款批量生产的战斗机。

  中国,拥有了仿制战斗机的能力。

  5

  1957年国庆,歼-5列队飞越天安门,教员指着机群,对身边的外宾说:“我们自己的飞机过去了。”

  说出这句话时,他一定是满心自豪的。

  次年2月,教员更是亲自来到沈阳的国营112厂总装车间,登上狭窄的工作梯,俯身观看歼—5的内部结构,听工作人员讲述飞机的性能和原理。

  四年前说出“一架飞机都不能造”的人,此时此刻,正站在自己国家造出的战斗机旁边。

  那一刻,他就像老父亲看着刚出生的孩子。

  但,按照之前确定的“修理、制造、设计”的航空工业总路线,仿制战斗机并不是终点,自行设计才是最终目标。

  在这样的背景下,歼—5首飞成功的一个月后,沈阳112厂便组建了中国第一个飞机设计室,由航空工程师徐舜寿做主任、黄志千和叶正大做副主任。他们要和92个平均年龄22岁的年轻人一起,在完全掌握雅克和米格设计结构的基础上,研制出第一架中国自行设计的飞机。

  那他们用了多长时间呢?

  两年。

  就在教员视察沈阳的五个月后,即1958年7月,空军试飞员于振武,便驾驶着歼教—1完成首飞,给出的评价是:

  “座舱宽敞,内部布局合理,视野良好,操作容易,稳定性良好而没有大摆动。”

  自行设计飞机的能力,中国也有了。

  参与设计的空气动力组组长顾诵芬,那时年仅28岁,后来,他成为歼—8的总设计师,和同志们一起研制出中国自行设计的第一架高空高速战斗机。

  至此,中国完成了万国牌空军到自行设计飞机的历史性转变,仅仅用了9年时间。

  完成这个过程,中国各界全力以赴固然是必要条件,但教员坚持抗美援朝、志愿军在朝鲜浴血奋战,换来苏联的援助,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关键因素。

  这两个条件叠加在一起,正应了那句,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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