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中,有个女性角色,叫做丽贝卡。

  她是马孔多镇上少数的一个印第安人,也是布恩迪亚家的养女,奥雷里亚诺的妹妹,阿尔卡迪亚的妻子。

  “布恩迪亚”、”“何塞”、“奥雷里亚诺”、“阿尔卡迪亚”这些名字,都是拉丁语名字。

  “丽贝卡”源自于希伯来语,换成男性名字就是圣经里的“利百加”……显然,他们给她起了一个西方宗教名字。

  小说中如此描述,11 岁的丽贝卡被皮草商人受他人委托送到布恩迪亚家,她随身带着装有父母遗骨的骨殖袋……她不会说西班牙语,只听得懂他们家两个印第安仆人的话。

  初入家门时丽贝卡,身穿破旧黑色斜纹布衣裳,脚上是漆皮脱落的短靴,手腕戴兽牙护身符,头发拢到耳后,用黑带子束住两个发髻。青绿色的皮肤,圆滚紧绷如一面鼓的肚子,都显示出她体弱多病、忍饥挨饿的历史甚至要比自身的年龄更久远,然而食物端上来的时候,她却任凭盘子摘在腿上尝也不尝。大家几乎要相信她是个聋哑儿,直到印第安人用他们的语言问她要不要喝点儿水的时候,她才眼神一动仿佛认出了他们,点了点头。

  丽贝卡有个怪癖,就是“吃土”。

  丽贝卡来到布恩迪亚家后,数天过去,她什么也不肯吃。谁都无法理解她居然没有饿死,后来印第安人——发现她只喜欢吃院子里的湿土和用指甲刮下的石灰墙皮。

  想一想,一个印第安女孩,住在西班牙殖民者家中,不吃西班牙人的饭,随身带着父母的骨殖袋,总是喜欢“吃土”……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治好她的吃土怪癖,布恩迪亚一家想了很多办法,比如给她灌药,在小锅里放入橘汁,兑上大黄晾了一整夜,次日让她空腹喝下。比如把她绑起来,用皮带抽打她……丽贝卡拼命反抗,力气之大与瘦小身量根本不符,他们不得不像扳倒一头小牛犊似的逼她服药,丽贝卡情急之下用印第安语破口大骂,那是她们民族最污秽的脏话。

  几个星期之后,在灌药和殴打之下,丽贝卡终于不吃土了,她开始变成一个乖女孩,她很快学会了西班牙语,刀叉也用得不错,还会哼唱音乐钟奏出的华尔兹舞曲……她成了当家主母乌尔苏拉最爱的女儿。

  丽贝卡不吃土了,她和她故乡的土地,再也没有关系了。

  在丽贝卡学会西班牙语之后,她又患了一种奇怪的病——失眠症,她睡不着了。失眠症是一场瘟疫,最早爆发于印第安部落,这种瘟疫最初表现为无法入睡,患者清醒却不觉疲惫,甚至兴奋于"获得更多时间"。但很快,疾病进入更可怕的阶段——遗忘。人们开始丢失记忆,从童年往事到物品名称,最终可能彻底迷失自我。

  丽贝卡是怎么患失眠症的?是在学会西班牙语之后。

  她原本只会瓜希拉半岛的印第安土语,而失眠症是在她熟练掌握西班牙语之后发生的。在丽贝卡熟练掌握了西班牙语后,失眠症病毒九突破了丽贝卡印度安土语的“语言屏障”迅速传播,传遍了整个马孔多镇……大家都开始失眠,都开始失忆,他们不断忘记过去的事情,并且整夜整夜不睡觉,靠无休无止的娱乐来打发无聊的时光。而失眠症,是通过布恩迪亚家的糖果传播的……

  失眠症是什么?失忆症是什么?糖果是什么?无休无止的娱乐又是什么?

  伟大的作品讲的都是相似的故事。

  鸠占鹊巢、肉体消灭、精神控制、语言入侵、文化殖民、奶头乐、娱乐至死……彻底忘掉自己的过去……忘掉自己过去的不只是印第安姑娘丽贝卡,还有那些来到南美的西班牙殖民者……他们都和自己的故国断了根。

  我们看小说的时候,可能会同情奥雷里亚诺上校的革命,可能会同情马孔多的抗争,可能会理解他们对西班牙宗主国的反抗,也可能会理解他们对后来经济入侵的美国资本的斗争……但问题是,奥雷里亚诺是谁?布恩迪亚是谁?马孔多又是一群什么人?他们祖上,都是白人殖民者啊。

  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哪里去了?丽贝卡真正的族人哪里去了?没人在乎……

  大家看南美某些国家人的名字,有没有觉得奇怪?他们往往叫费尔南德斯、冈萨雷斯、罗德里格斯、埃尔南德斯、马丁内斯、席尔瓦、加西亚、桑托斯……

  因为这些都是西班牙、葡萄牙名字。

  “冈萨雷斯”是阿根廷、智利、巴拉圭的第一大姓……这些国家,往往也没有自己的语音,他们说的,都是西班牙语;从他们的长相也可以看出来,他们就是欧洲人。

  我们学历史的时候,都学过玻利瓦尔、圣马丁领导的南美独立运动,都知道切.格瓦拉、卡斯特罗领导的南美革命,都同情阿连德的改革……但我们再想一想他们的名字、他们的长相……是的,这都是欧洲白人的名字,白人的长相。

  那么真正南美的主人,哪里去了?

  就连南美洲、拉丁美洲、印第安人这些个词,都是欧洲白人给他们强行命名的。

  “阿根廷”是个拉丁语,意思是“白银之地”,因为早期西班牙殖民者误认拉普拉塔河流域富含银矿 。‌‌“巴西”是个葡萄牙语,意思是“红木”,1500 年葡萄牙人抵达后,看到这里红木资源丰富,贸易价值高,所以就把它叫做“红木之地”……这都是强盗起的名字啊。

  绝大部分印第安人,已经在几百年的殖民掠夺和屠杀中被灭绝了,天花、麻疹等旧大陆疾病导致无免疫力的原住民‌短期死亡率达 50%-90%‌,白人殖民者的“米塔制”(矿山劳役)、“恩科米恩达制”(土地劳役)导致大量成年男性‌过劳死或被屠杀‌,造成父系血脉断层 ……也有不少印第安母系血脉留了下了,他们是被白人殖民者强奸留下的后代,今日秘鲁、玻利维亚、厄瓜多尔等国人口中,‌印欧混血者占多数‌,其母系线粒体 DNA 多源自印第安女性,但父系 Y 染色体多源自欧洲男性 。

  印第安男性被系统性大规模剿灭,而印第安女性则被纳入殖民体系,用来给殖民者生下一代。1493年,哥伦布给西班牙王室写报告就提到:“土著女子顺从,是很好的赏赐。”这话说得不遮掩,女性被视为战利品,是殖民士兵的奖品,是交换筹码。加勒比地区的很多部落,在几十年内就被“打散”“重组”,女性被带走,男人不是死就是沦为奴隶,最后连部落名字都不剩。

  这就是“丽贝卡”们的归宿。

  小说中的丽贝卡为什么吃土?为什么随身带着父母的骨殖袋?因为她还想抗争,她不想忘记……但她会死去,马孔多也会消失,后来没有人会记得这一切,这些痕迹,都会被时间无情抹去。

  举个例子,在南美洲,特别是阿根廷,目前已经完全是个彻彻底底的白人国家,印第安人、还有他们当年掳掠来的黑人奴隶,都在历史中神奇地消失了,他们的白人种族主义,甚至已经超过他们的故乡欧洲……他们无差别歧视所以有色人种。

  所以说,南美的历史,宜粗不宜细,因为这背后是个“杀人如草不闻声,白骨如山忘姓氏”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