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又一部期待已久的来了。
韩国丧尸片扛把子延尚昊，加上时隔十一年重回大银幕的全智贤。
不仅入围了戛纳午夜展映单元，还在首映时收获长达7分钟的掌声。
回了韩国上映，也是连着20多天霸榜票房冠军。
怎么看，都是不容错过——
群体
군체
好消息是，在《釜山行》十年后始终没能有所突破的延尚昊终于端上了一盘新菜。
但坏消息是，他这次野心很大，胆子却有点小。
这使得一部以丧尸为主体的电影。
最终，不得不回到了人类（全智贤）大杀四方的路子上。
01
养成系丧尸
先说优点。
这一次，丧尸片里的主角，终于让丧尸来当了。
以往，丧尸虽吓人，但一直是背景板——
它们成群结队、张牙舞爪、前赴后继地送死，但从来不是“角色”。
真正的戏永远在人类身上：
谁背叛了谁、谁牺牲了谁、谁在末世里暴露出人性的下限。
似乎也是因为，《釜山行》里的“人性实验”被模仿了无数次，所以延尚昊这次主动把视角调转到了此前总被我们忽略的丧尸身上。
回到一个原初问题。
丧尸是什么？
笼统地讲，它们其实就是意识和智力被清零的人类。
那么，如果再在这个设定上加深一点，让它们再走一遍人类进化的路线呢？
于是我们便看到，《群体》里的丧尸有了一张明显的“课程表”——
起初，被感染者只能四肢爬行，靠本能追逐人类。
在瘟疫爆发的大商场里。
除了活人，就连各个店铺里的人形立牌、模特，它们看到了，也是一窝蜂冲上去，照啃不误。
极其符合我们对丧尸“低智商”的认知。
可几个小时后，你会发现情况发生了转变。
丧尸们习得了更多的感知方式。
眼睛会骗人？
没关系。
它们可以换一种感知方式：闻气味。
爬得有点慢？
不要紧。
它们可以换另一种移动方式：直立行走。
为什么会这样？
能让丧尸进化速度如此之快的，是它们有着区别于人类的“团结”属性。
一个关键“道具”——
粘液。
每个被感染的丧尸都会不停分泌一种像黏菌的粘液，一团一团，很快就到处都是。
就像狗狗到处撒尿标记地盘信号。
别小瞧了这些“浆糊”。
实际上，它们是丧尸们共享感知信息的“尸域网”。
于是，从爬到走，从看到闻，甚至从识别信息到说话。
这就像是一个按了快进的物种演化纪录片。
只不过这个物种的食物，是你。
所以，当《群体》中出现以往丧尸片里的经典场面时，我们的观感会有很大不同。
比如。
一个走道转角突然冒出来的人墙，还有逃进电梯，打开门时涌进来的丧尸围堵。
如果放在以前，这样的画面大多是由这种纯粹的意外带来的瞬间拉高的恐惧。
而现在，在已知他们有集体学习能力，并且会信息共享的情况下，感受就变了。
“它们会不会知道我们在这？”“它们居然真的知道我们在这！”
这种压迫感，来自意料之中。
回想一下，你在小时候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
教科书教会过我们各种生物习性。
但当我们第一次观察到蚂蚁，苍蝇时。
一只两只，它们看起来就是“没有脑子”。
而看到它们聚少成多，甚至开始协力搬运食物、一起围绕着盘旋时。
这种“原来是真的”的感受，是极具冲击力的。
《群体》就是这样。
它带来的恐惧，就是为我们这些傲慢的人类量身定制的。
当我们习惯了作为高智生物，有资格看低没脑子的丧尸时。
它们突然开口：我们有脑子。
02
贪多嚼不烂
但是。
对一部电影来说，一个好的设定还远远不够。
《群体》是有问题的，而且很明显。
它太贪了。
韩国媒体也早就指出了这部电影口碑两极分化的原因。
除了“进化丧尸”这个设定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特色。故事的基本骨架沿袭了《釜山行》的套路。——《东亚日报》
是的，延尚昊搞了道创新菜，又还是忍不住重复自己，加了太多固定佐料。
像是在清单上打勾一样，不求精细，但求齐全。
政治讽刺、人性实验、霸凌议题、媒体批判、复仇叙事……
每样都是韩国类型片的“老演员”。
就拿最典型的“霸凌”来说。
片中“准时准点”地安排了几个意义明确的角色。
大规模感染之前，两个小混混和一个被他们霸凌的女生没有预兆地进入了故事中。
接下来的剧情便主打一个“按部就班”——
蛮横的小混混面对丧尸吓破了胆，于是好心人伸出援手，结果自己中了招。
被霸凌的女生展现出勇敢一面救了霸凌者，两人之间甚至有了和好的苗头。
最后又是一个危机关头，霸凌者还是“狗改不了吃屎”，让小女生来垫背。
这种人性实验，既不新鲜，也并不精彩，那为什么还要拍？
因为它必须要有。
就像片中同样没有缺席的“硬汉的牺牲”、“政府视人命为草芥”一样。
这些套路就像骨架，能快速撑起整个故事，性价比极高。
怎么说？
只需要露出一点情节的苗头，观众就能立刻get到后续的走向。
于是，观众理解故事的门槛大大降低，也给消化新设定腾出了空间。
但是。
这样的操作并没有给电影上保险。
因为，如果过于依赖模板，电影原本的表达也会被生生切断。
原本故事讨论的核心冲突，是“群体是应该万众一心，还是求同存异”。
全智贤饰演的生物学教授与制造病毒的反派站在了对立面。
具教焕饰演的反派出场时的姿态，典型的天才科学家，没人性的疯子。
丧尸病毒可以抹除人类的个性，从而实现完美的沟通、进化，他称之为“新人类”。
主角团这一边呢？
还在走传统丧尸片的老路——
他们带着各种社会表达的“任务”，不停合作、猜忌、作死，但目的，都是为了突出人性的光芒。
可到了故事的尾声。
导致人类阵营一个接一个下线的，恰恰此前花了大篇幅展示的人性。
而最后，只能让女主依靠专业知识拯救世界。
也就是说，这还是一个人的胜利。
逻辑上是通的，格局上却塌了。
甚至，故事越往后发展，观众越不会有太多触动。
因为当抵抗丧尸的小团队从“各司其职”变为“一人翻盘”时。
我们能明显感觉到，随着那些碍事的人一个个下线，女主的智力终于可以正常发挥了。
于是，所谓的危机，也变安全了。
而那些社会表达也像蜻蜓点水一般，只是走了个过场。
主题，也就被彻底瓦解。
03
明天的寓言
《群体》当然不算一部杰作，还有点“陈旧”。
但换个角度来看，它却非常当下。
因为它用丧尸的外壳，精准捕捉到了属于这个时代的、让人不安的隐秘恐惧。
在以往的丧尸片里，恐惧来源于“异类”——
它们没有理智，只凭本能撕咬，是纯粹的破坏者。
一看就是怪物。
但在《群体》中，反派科学家却将这种病毒视为进化的钥匙。
在他的理论里，人类最大的缺陷是什么？
是个性，是自私，是无法真正理解彼此。
而丧尸病毒的作用，恰恰是抹除这些个体差异。
于是，当那些黏稠的菌株液在商场里蔓延，将每一个丧尸连接成一个庞大的“尸域网”时，电影呈现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高效”。
在这个网络里，没有欺骗，没有内耗。
一个丧尸闻到的气味，瞬间就能共享给所有同类。
它们不需要语言。
却实现了最完美的沟通与协同。
甚至于继续往下联想——
它们以后会不会从张牙舞爪、口水流一地，变得懂得整理仪容仪表？
会不会变得和人一模一样？
到时候，它们就不再是“尸”了。
而是高级“新人类”。
这才是《群体》真正想讲的故事：
当个体被吞噬，融合成一个绝对高效的集体时。
那究竟是进化，还是灾难？
Sir知道这样的问题在许多反乌托邦的电影里被讨论过许多次，看起来也并不新鲜了。
但它其实很当下。
今天的我们虽然没有被病毒感染，但同样生活在一张无形的巨网之中。
在这个被算法和数据接管的时代，我们追求着极致的信息传递效率，我们点赞、转发、被推荐，看似每天都在做出海量的“独立选择”。
但实际上，我们的喜好、情绪甚至愤怒，都在被精准地计算和趋同。
电影里的丧尸，是沿着同伴留下的信息素原地打转。
而现实中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在算法编织的信息茧房里，重复着被设定好的集体行为？
更直白一点说——
所谓粘液，不正是当下最热门的AI吗？
所谓高级“新人类”，不正是被越来越强的AI塑造出来的我们吗？
这些，都是《群体》提出来的好问题。
只是可惜。
这足够惊悚的表达，最后还是差了一口气。
延尚昊找不到解决办法。
更不敢呈现出更可怕更绝望的未来景观，于是只好粗暴结尾。
他就像很多人应对电子产品的手段一样。
电脑不听指挥了，那就拔掉电源。
最终，他通过让丧尸“死机”的方式解决了丧尸。
所以说，《群体》是一部很可惜的电影。
面对这样一个庞大且几乎无解的危机，电影给出的解法依然是老套的：让主角依靠个人英雄主义和专业知识，强行终结了这场变异。
延尚昊不敢让丧尸真正赢，他还试图保住人类的尊严。
但现实世界，往往比电影更残酷。
在算法与技术的时代，那张抹平个体差异的“网”早已经铺开。
我们甚至察觉不到疼痛，就已经主动交出了自己的一部分。
电影里，全智贤还可以拯救世界。
但在现实中。
我们不知道，那支能对抗“群体”同化的血清，到底在哪里。
更不可能，真的去拔掉电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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