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大学黄祖辉教授与合作者发表在《华中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4期的《从家庭承包到片区组团:农业经营制度与农业生产力的调适》一文(以下简称“黄文”),以“制度-生产力”适配为分析框架,系统论述了乡村片区组团发展的制度逻辑、内涵特征与调适成效。作为长期关注乡村发展问题的研究者,笔者在认真研读黄文之后,既有共鸣,亦有疑惑。黄文对“单村独斗”局限性的判断是准确的,对跨村协同必要性的认识也是及时的。然而,文章在理论建构、问题意识和实践关怀三个层面存在值得商榷之处。本着学术争鸣、求真务实的精神,特提出以下几点看法,以求教于黄祖辉教授及学界同仁。

一、概念的“伪创新”:是理论发现,还是同义反复?

黄文的核心论证逻辑是“制度-生产力适配”——家庭承包经营适配了改革开放初期的生产力水平,“三权分置”适配了要素流动的需求,片区组团发展则适配了“农业新质生产力”的时代要求。这一框架本身并无问题,问题在于它在黄文中的运用基本上口号化了。文章反复强调“生产关系必须与生产力发展相适配”,却从未说明:片区组团究竟适配了什么样的“新质生产力”? 其技术特征是什么?它与传统生产力在组织要求上有何本质不同?如果没有对这些问题的具体回答,“制度-生产力适配”就只是一个可以套在任何政策上的万能公式。

更令人困惑的是概念界定上的同义反复。黄文对“片区化”的定义是“集聚化、连片化和适度规模化的道路”,对“组团化”的定义是“主体、产业、要素、市场与服务的有机组合”。这些定义基本上是用概念解释概念,用新词解释新词,并未揭示出任何超出常识的新内容。事实上,“片区化”并非新鲜事物,而是农业生产自古以来的自然法则。农民依据土壤、水源、气候禀赋,自发形成粮油区、果蔬区,这本身就是基于比较优势的“片区化”布局。这是经济地理学的基本常识,而非制度经济学的重大发明。黄文将这种基于自然规律和市场选择的“生产力布局”,包装成需要行政力量去推动的“生产关系变革”,实际上是将客观存在的经济现象主观地拔高为一种制度创造。这种从理念到理念、从概念到概念的推演,虽然高大上,却难以掩盖其理论根基的薄弱。

二、历史叙事的选择性建构与逻辑错位

黄文将“从家庭承包到片区组团”建构为一条线性的、必然的制度演进脉络。这种叙事存在明显的目的论色彩——似乎历史的发展天然地指向片区组团这一终点。

然而,家庭承包经营与片区组团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联。前者解决的是农业生产的激励问题——通过“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这一分配方式,解决了集体经营中的监督难题,将监督成本极高的集体劳动还原为自我激励的家庭经营,是一次“放权”的伟大变革。后者试图解决的则是跨村协同的组织问题——如何在多个行政村之间实现资源共享和利益分配。两者处于完全不同的制度层面,将它们强行纳入同一叙事框架,是一种“事后合理化”的学术建构。

更值得警惕的是,黄文所推崇的“片区组团”,在实践操作中往往伴随着行政力量的强力介入——跨村联合党委、强村公司、行政指令下的“拉郎配”。这不仅没有降低监督成本,反而因为管理边界的扩大和层级的增加,极易推高组织成本和交易成本。如果“片区化”演变成一种行政权力的“上收”和对农民经营自主权的挤压,那么这与农业生产向更适合家庭经营的规律不仅是背道而驰,更是一种历史的倒退。

三、最致命的问题:对行政化风险的轻描淡写

这是黄文最致命的问题。黄文虽然承认“政府主导的组团若脱离村庄实际的产业关联度和利益互补性,容易走向'拉郎配'式的形式化拼凑”,但这种承认仅仅是蜻蜓点水。文章没有深入分析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当“片区化”从一种自发的市场选择变为一种自上而下的行政任务时,会发生什么?

当“500个片区”成为必须完成的硬性指标,当片区建设被纳入绩效考核,当财政资金的分配与片区的“成功”挂钩时,“为组团而组团”的冲动几乎不可避免。浙江省政协组织委员调研发现,当前片区组团发展在资金、土地、人才、技术等发展要素上“尚未形成聚合效应”。浙江省人大农委副主任委员邵峰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一些村庄组团“组而不团、联而不合”,难以融为一体。蒋文龙先生也强调,片区组团发展存在“基本逻辑缺失”的问题——“仅停留在形式上的物理拼接,缺乏地理相邻、文化相通、产业相接、生态相似的组团发展基础”。更有批评者直言,“我走了浙江许多组团以后,发现大部分的组团留在形式层面,如政府发文或几个村联合成立党委即认为是组团,这样的组团是没有生命力的”。

这些实践中的真实问题,在黄文中几乎看不到深入的剖析。黄文更多地在为政策做注脚,而不是在审视政策可能带来的风险。笔者所担忧的,正是黄文所忽略的:涉农实体为了套取财政资金,极易产生“为组团而组团”的冲动,违背市场规律的“物理拼凑”必然导致项目建成后的低效甚至无效。黄文所期待的“要素优化组合”,在现实中很可能异化为“财政资金的平均主义分配”或“核心村对边缘村的资源虹吸”。对于这种可能导致“低水平重复建设”和“不可持续”的严重后果,黄文仅在文末以“需防范风险”寥寥数语带过,缺乏深刻的病理学分析。

四、“龙头依赖”与内部失衡:被忽略的分配正义问题

黄文将“重点村+周边村”作为片区组团的基本模式,认为这是一种“强村带弱村、先富带后富”的有效机制。然而,这种模式的潜在风险恰恰被文章忽略了。

一旦“龙头”确立,片区的资源、人才、政策便会如潮水般涌向它。这固然能迅速打造出一个光鲜亮丽的“样板村”,但代价可能是对片区内其他“卫星村”的挤压与虹吸。邵峰先生指出,片区组团发展面临两大困难:“一是组团各村能否合理分享经济利益;二是组团各村能否继续享有治理权利。”他进一步强调,哪怕只有三个村的组团,“也有可能联而不合,这里的核心在于组团整体发展与各村有机参与的体制机制”。黄文虽然提到了“带动小农发展”和“包容共享”,但对于“龙头村”与“卫星村”之间、强村与弱村之间的利益分配机制,缺乏具体而有操作性的制度设计。

五、产业同质化与“旺丁不旺财”:黄文回避的现实困境

黄文将产业协同作为片区组团的优先方向,但恰恰在这个问题上,实践中的问题最为突出。蒋文龙先生指出,片区组团发展中存在“产业同质化严重。盲目跟风文旅业态,脱离本地资源禀赋,发展模式单一”以及“盈利模式单一。运营成效不佳,过度依赖工程物业收益,出现'旺丁不旺财'现象”。浙江省政协委员钟其在调研中也发现,“一些乡村片区组团发展也面临不小挑战”,“产业结构单一和滞后是核心问题”。

这些问题的根源在于:当“片区化”成为一种行政任务时,地方政府倾向于选择最容易“出成绩”、最容易“看得见”的项目——文旅项目往往是首选。但文旅项目对资源禀赋、市场条件、运营能力的要求极高,并非每个片区都适合。盲目跟风的结果,就是大量同质化的项目相互竞争,最终谁也做不大。黄文虽然提到了“坚持因地制宜”,但对于如何防止产业同质化、如何建立差异化的产业定位机制,缺乏深入讨论。

六、特色小镇的殷鉴不远

将片区组团与特色小镇进行类比,并非危言耸听。特色小镇曾经也是被寄予厚望的政策创新,但在实践中大量沦为“半拉子工程”“短命项目”。特色小镇的教训表明:当一项政策创新被迅速转化为量化指标、层层分解、限期完成时,质量让位于数量、实效让位于形式的风险就会急剧上升。

片区组团与特色小镇在政策逻辑上存在惊人的相似性:都是自上而下的政策推动,都有明确的量化目标(500个片区),都强调“示范引领”,都涉及大量的财政资金投入。如果片区组团不能从特色小镇的教训中汲取经验,重蹈覆辙并非杞人忧天。黄文对此的回应,仅仅是“防止拉郎配”这样一句原则性表述,远不足以化解这份忧虑。

七、结语与建议

黄祖辉教授的文章并非一无是处。它准确地指出了“单村独斗”模式的局限,正确地强调了跨村协同的重要性,也较为系统地梳理了片区组团的发展脉络。然而,一篇真正有学术价值的政策研究文章,不仅应该论证政策的合理性,更应该审慎地分析政策可能带来的问题、风险和非预期后果。 恰恰在这个最重要的维度上,黄文是严重不足的。它更像是一篇为了迎合政策风向而作的“注疏”,而非客观中肯的学术对策研究。

“片区组团”作为一种发展愿景,初衷无疑是好的,但若将其强行包装为普适的“制度创新”,并试图用行政手段去“催熟”本应自然生长的经济肌体,则可能重蹈形式主义的覆辙。基于以上分析,笔者对浙江片区化工作提出以下建议:

第一,从“造片区”转向“育连接”。 政府的角色不应是“在地图上画圈”,而应是去发现、培育和呵护那些已经存在的、正在萌芽的内在连接——跨村的产业链、共享的区域品牌、共同守护的生态环境。让“片区化”成为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而非一个预设的前提。真正的乡村振兴,需要的不是地图上画圈的“人造片区”,而是尊重农民主体地位、遵循市场规律的“自然生长”。

第二,建立“负面清单”与退出机制。 当前的政策设计几乎全是“正向激励”——成为片区意味着获得更多的财政支持。应建立片区准入的“负面清单”和动态退出机制,对于产业关联度不足、利益联结机制缺失、农民参与度低的片区,应予以整改或退出。

第三,强化利益联结机制的制度设计。 片区组团成败的关键,不在于规划多么漂亮,而在于利益联结机制是否真正将各方凝聚在一起。应重点探索跨村股份合作的具体形式,建立片区内部的利益补偿机制,强化农民的参与权和决策权,防止“干部干、群众看”。

第四,建立以“实效”为核心的独立评估体系。 评估的重点不应是“建了多少片区”,而应是公共服务共建共享的实际效果、农民增收的可持续性、集体经济的高质量发展。

第五,尊重区域差异,避免“一刀切”。 浙江省“500个片区”的量化目标本身就可能与因地制宜的原则产生张力。应允许不同地区根据自身条件选择不同的推进速度和模式,而不是要求所有地区“齐步走”。

片区组团的方向值得肯定,但路径值得审慎。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片区”,而是“如何形成片区”——是靠行政力量去“造”,还是靠市场力量去“育”?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片区组团究竟是乡村振兴的助推器,还是新一轮形式主义的温床。这,或许才是我们读懂“新质生产力”应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