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在外界关于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传闻不断之际,8月15日,伊朗三大权力机构负责人,即总统佩泽希齐扬、议长卡利巴夫和司法总监埃杰伊聚首,旨在加强协同增效。三位政要会晤的中心思想便是“团结”,正如佩泽希齐扬所言:“对我而言,团结远比我个人的想法更为重要。团结一旦破裂,我们的力量就可能被瓦解。”
△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
领袖“隐身”,伊朗却已不再隐忍。伊朗陆军总司令哈塔米8月16日发表声明称,任何逮捕或消灭一名入境美国军人的伊朗人员,都将获得50亿土曼(约合3万美元)的悬赏奖励。
美以伊冲突爆发已近半年时间,美国非但未能如自身在战争之初所期许的那样一路“高歌猛进”,反而深陷“不对称战争”的泥潭,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对当前美伊局势的掌控力。
当前形势下,伊朗的团结抵抗之路依旧任重道远。伊朗最高领袖的真实境况、国内权力平衡及对美态度的战术塑造,以及受到冲突波及的民生经济等问题,都是影响伊朗对美博弈走势的重要变量。
最高领袖的境况
美以的基本战争逻辑,正是建立在对伊朗最高领袖地位的认知基础之上。
2月28日,美以伊冲突爆发当日,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便在空袭中遇难。美以此轮对伊军事行动是以暗杀包括哈梅内伊在内的伊朗高层开局,旨在通过“斩首”行动令伊朗陷入“群龙无首”的艰难境地以便减少对抗阻力。但后来的进展,却显示出美以对伊朗实力与决心的严重误判。
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后,伊朗建立了神权共和体制,其核心是“法基赫的监护”。最高领袖在伊朗政权体系中处于一种超然的地位,拥有超越立法、司法和行政权的最终权威。宗教领袖霍梅尼毫无悬念成为伊朗首任最高领袖直至1989年6月去世。哈梅内伊随后被伊朗专家会议选为第二任最高领袖,直至在美以空袭中遇难。
△7月9日,民众在伊朗马什哈德参加伊朗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安葬仪式。
3月8日,伊朗专家会议选举哈梅内伊次子穆杰塔巴·哈梅内伊为第三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继任最高领袖迄今,却未有任何公开露面,引发了国际社会对其健康状况的广泛关注和揣测。
穆杰塔巴的长期“隐遁”,是综合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他继任最高领袖是在美以对伊朗教、军、政高层进行“团灭”式袭击的特殊背景之下,其个人安全问题不得不让伊朗严阵以待。
3月4日,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宣称任何成为伊朗最高领袖、对抗以色列和美国的人都将成为以色列的清除目标。就在伊朗专家会议选举最高领袖的当日,以色列国防军发言人在社交媒体发文称“以色列将继续追杀任何继任者和任何企图任命继任者的人”。伊朗无法承接受最高领袖遇袭身亡事件在短时间内的再度上演。
在“隐身”情形下,穆杰塔巴的健康状况颇受外界关注。5月18日,伊朗学生通讯社转述伊朗卫生部一名官员的话,承认穆杰塔巴在美以对伊首日战事中受伤,送至医院后接受了包括腿部等伤口的缝合处理。
7月11日,伊朗称穆杰塔巴身体状况一切良好,驳斥敌对势力的不实猜测。而在8月7日,以色列媒体转引伊朗反对派媒体的报道,该报道称据传穆杰塔巴病情极其危重、随时可能去世。
伊朗官方自然关注到这些声音,并予以辟谣。3月12日,穆杰塔巴的社交媒体发布了4张他的个人照片。6月1日,伊朗塔斯尼姆通讯社发布了一张穆杰塔巴怀抱儿童的照片。7月11日,伊朗革命卫队发布了一张穆杰塔巴的新照。8月8日,伊朗迈赫尔通讯社发布了一段有关穆杰塔巴的视频。
这些照片和视频的共同点是,均未有拍摄时间和地点等信息的释出。这种“有图无真相”的局面非但没有平息舆论,反而引发了对穆杰塔巴健康状况的更多质疑。
国内政治的脆弱平衡
哈梅内伊担任伊朗最高领袖的近37年里,伊朗逐渐实现了从革命激进时期向革命成果巩固时期的过渡,“保守派”和“改革派”得以同台竞技。然而今年2月28日哈梅内伊的遇袭身亡,瞬间打破了伊朗国内本已脆弱的政治平衡。
长期以来,伊朗国内政治存在着所谓保守派和改革派的复杂博弈,并由此在伊朗外交领域产生联动反应,其醒目标志便是对美斗争中的“软硬”之争。但这种保守与改革的派系称谓并非是一种正式的政治制度设计,只是伊朗政治实践的形态。
不论是保守派还是改革派,都在最高领袖的领导下参与到伊朗的国家治理进程之中,双方在对美关系上或 “硬”或“软”,只是一种战术上的不同选择而非战略层面的根本分歧。
穆杰塔巴继任最高领袖是一种临危受命之举,相较于哈梅内伊以开国元勋和时任总统身份接任最高领袖,其政治资历与治国经验相对单薄。因此,外界对其是否能驾驭伊朗国内国外的复杂局面充满质疑之声不足为奇。穆杰塔巴的临危受命,再加上美以威胁对其“猎杀”而产生的安全问题,以及遇袭受伤而导致的健康之谜,对伊朗产生的影响不容小觑。
△3月9日,在伊朗首都德黑兰革命广场,民众参加集会表达对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的忠诚。
其一,伊朗的政治运转受到了一定影响。从霍梅尼到哈梅内伊,最高领袖一直在伊朗政治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两位前任领袖都在台前幕后为伊朗实际掌舵。穆杰塔巴的“隐身”,显然影响到最高领袖与政权要职之间的有效协同。
7月19日,外长阿拉格齐声言未见过穆杰塔巴。8月4日,总统佩泽希齐扬公开驳斥了伊朗政府与最高领袖立场不一致以及他将辞职的传闻,但在次日对法新社表示:“目前与他联络非常困难”。这些非同寻常的说辞耐人寻味。8月9日,伊朗媒体报道佩泽希齐扬与穆杰塔巴进行了会面,但未提供现场照片或视频。
其二,伊朗国内政治的保守化已占上风。政府高层与穆杰塔巴之间的联动已然十分困难,强硬势力俨然成为“隐身”的最高领袖的代言人。8月9日,最高领袖任命佐勒加德尔为其政治顾问,强硬保守派雷扎伊为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8月10日,最高领袖对6名军方高层进行了人事任命。雷扎伊的国安委秘书职位在伊朗国家安全和重大事务中的重要性实际上高于改革派的“医生总统”佩泽希齐扬。
8月13日,伊朗最高领袖顾问穆赫贝尔在社交媒体发文称,如果伊朗提出的条件得不到满足,最高领袖已做出战略决策,将会采取升级的方式予以回应。保守派主张将霍尔木兹海峡、导弹能力和地区威慑力作为其长期的战略筹码。8月14日,伊朗宣布击落美军MQ-9型“死神”无人机。
民生经济的消耗战
尽管美伊冲突背景下伊朗国内政治的保守化倾向明显,但这并不意味着伊朗失去了对美妥协的可能性。如果说美国因国内经济与中期选举原因无法加大战争投入,伊朗在意识形态上的保守收缩和政策上的强硬姿态,同样也会受民生经济的制约。
虽然伊朗长期的抵抗经济有其韧性,但民生经济在美以伊冲突中遭遇到的确是实打实的伤害,主要表现在以下方面。
第一,水电资源短缺。据伊朗能源部5月的数据,该国已经有超2000多起供水和供电设施事故,高温中的伊朗民众面临停电停水的困境。第二,就业市场堪忧。4月,据伊朗合作、劳动和社会福利部估计,冲突将造成超过100万个工作岗位流失,并使约200万人受到失业影响。春季,伊朗国内失业率高达9.1%,其中青年群体超1/5。第三,食品供给困难。截至6月,伊朗国内食物的年通胀率为91.2%,其中面包和谷物的年通胀率为120.7%。第四,医疗物资短缺。8月,伊朗议会卫生和医疗委员会发言人称,伊朗有43种关键药物极度短缺。
△一处在美以袭击中被损毁的居民区建筑。
美国方面也处于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截至4月初,其冲突成本已超过420亿美元,而这显而易见最终将由美国民众来“买单”。受战事影响,美国全国平均油价上涨,能源、食品、化肥等价格持续走高。
7月27日,调查机构盖洛普公布的民调显示,美国人总体上对经济状况持悲观态度。盖洛普经济信心指数(ECI)5月跌至-45,7月回升至-31。8月12日,据美国劳工部的数据,7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3.4%,环比上涨0.1%。
即便如此,8月13日,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声称,美国将会采取前所未有的经济孤立手段和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持续封锁,阻止任何东西进出伊朗港口。这表明,美伊之间的经济消耗战仍将持续。如何最大限度减轻民生经济问题对自身对外政策的掣肘,是伊朗不得不严肃思考的现实命题。
文/钮松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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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