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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天。
太阳透过棉絮般的云朵,把一束束光芒投射到村庄、梯田、山里大片的森林和草地上,像无数金色的火箭从天而降,燃亮了山河大地。时值杜鹃花期,雨后空气清新,山石湿润,满山漫野的云锦杜鹃灿若烟霞,一丛丛红色、紫色的花簇镶嵌在茫茫林海间争奇斗艳。在香樟、铁杉、银木荷、云山椴和青冈栎的荫蔽下,铁芒萁丛生,枯立木上长满了一朵朵石莲,被风刮倒的大树上生出厚厚的木灵芝。密林间人迹罕至,自然界在此仍保有它不可随意接近的尊严。
不远处,平溪江在山谷间肆意奔流,江面闪耀着万道金光。起伏的山脉和远处的山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徐氏两家五口走在林边小道上,徐长沂徐长庚兄弟俩都穿着白褂黑裤,喜妹在头上插了一朵白花。他们才离开江口纪念碑,祭拜过阵亡的抗战将士后,每个人的情绪都放松下来。伯伯伯妈年高已回,姐姐美芝带着四岁的美兰采了一大把映山红,两人玩得不愿走,大人们也显得很惬意。
孩子们手牵着手,在花丛、山坡上轻盈地跳来跳去。蓝布短衣的对襟上绣着几道白色的滚边,裤脚边挑花的青花带被露水打湿,令她们觉得凉飕飕怪舒服的。小美兰头上的白手帕掉到草地上,上面绣着一只淡黄色的小粉蝶仿佛在随风轻舞。
徐长沂微笑地看着女儿,一道疤痕从他的右脸颊经过脖颈一直延伸到胸口,给他永远留下了一个印记。乍一见这张脸的人起初都不由得一阵战栗,但再一细看,注意到脸原本的英气,那便增添了冷酷的感觉。这样的伤痕在他腰间和腿上还有几道,长庚、喜妹,甚至两个孩子早已不以为意。当年那发炮弹夺走了三名士兵的生命,他也身负重伤昏死过去。钟团长命将受伤的四人速送芷江野战医院抢救,三天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仍记得,当他终于睁开眼,渐渐恢复意识的时候,隔壁床上一个撤下来的伤兵兴冲冲地说:“你可真行,营长说你炸死四十多个鬼子,炸伤的还不知有多少个!钟团长要给你请功,还拿自己的光洋给你家送米咧!兄弟,好样的!”伤兵冲他竖起大拇指。
“那鬼子呢——”他身体动弹不得,只好侧过脑袋问道。
“鬼子撤了,再不逃命,要被我们一锅端了!我就是追到高沙受的伤,我们团统共打死一千六百多鬼子呢!”
徐长沂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长长舒了口气,心底默念着爹娘,不再说话。
又隔了几天,堂弟带着喜妹和两个孩子也来到医院,钟团长没忘记他,特意派辆车送他们来。美兰还是个婴儿,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见这么多人,她很不习惯,在喜妹怀里使劲扭来扭去,可喜妹总是把她递到一个生面孔前。眼前有个全身缠着绷带,身上插着导管的怪物,她怕得哇哇大哭。
喜妹又急又恼地哄孩子时,徐长庚带来很多他想知道的消息。
“大哥,你这次立大功了,军需处给嫂子送来二十担米,先存在我家,我爹说你的事可以进族谱哩……我们组织了上千号人给前线送弹药物资,游击队打了十几次麻雀战,还参加了追击,鬼子在我们手下死伤好几百……就是他娘的何应钦,听说这个王八蛋下令放开了石下江防线,把已经被我们团团包围的鬼子都放跑了,呸!我操他祖宗!”说到激动处,徐长庚居然一改往常儒雅的气质,骂起娘来。他又道:“鬼子也打疯了,一个军曹在资江边和龙队长拼命,龙队长刺死了鬼子,可也身中数枪……我们损失了不少人,现在由我代理队长……仗刚打完,孙老师就赶回去了,”徐长庚压低声音,“他说要去延安……”
……
四处春意盎然,他们来到一处泉水边。姐妹俩被清澈的山泉吸引,欢叫着跳了进去。喜妹从树上摘下两朵茶花,插到孩子们的头发上,趁便给两姐妹洗起手脸来。
“……
七月火星落山岗哟,九月缝衣针线长。
阳春三月黄莺唱咧,姊妹采桑挽竹筐。
桑叶嫩嫩指尖摘哟,白蒿采得手发酸。
生怕被贵人抬了去,眼泪滴在小路旁。
五月蚂蚱跳得欢哟,六月织娘抖翅膀。
蟋蟀七月田里唱咧,八月跳上我家梁。
九月爬过门槛坎哟,十月钻到床底藏。
……”
婉转的歌声直往上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又落下来,姐妹俩跟着母亲一起哼哼:“蟋蟀七月田里唱咧,八月跳上我家梁。九月爬过门槛坎哟,十月钻到床底藏。”她们笑嚷着陶醉其中。
“你是不在,炮仗壳在地上积了三尺!”徐长庚在芷江看到过洽降的日军代表,又想起当年的盛况。“记得不?我们仗是五月打的,不到三个月,日本人就来芷江谈投降的事了。那天真是人山人海,所有人都穿得齐齐整整。那些日本人从飞机上下来,脑袋勾得都起不来!只是我们进不去会议室,看不到他签字。”
“我们终究是赢了!”徐长沂畅快地说,又带着些许遗憾拍拍堂弟的肩膀,“只可惜那年的龙舟赛我没有参加——”但他随即由衷赞道:“打垮了日本鬼子,个个龙舟队都赛得好,还是多亏大伯搞得好哇!”
喜妹笑眯眯插话道:“长庚那一队可拿了第一,怪不得是队长!又是游击队的队长,又是龙舟队的队长。我可晓得好多妹子都看上你哒——”她打趣道。
“姆妈姆妈,我要去看龙舟!”一阵风把“龙舟”两个字刮到小美兰耳中,大大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攀着喜妹的手使劲地摇,嗲声嗲气地央求着。
“好——好——我们过端午就去看——”喜妹哄哄女儿,让姐姐来带她玩。
“长沂哥来了更热闹!”徐长庚有些发臊。他早已有了心上的姑娘,但起码到现在为止,这个秘密他还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哪怕是他父母,哪怕是他兄嫂。他忙岔开话题,“赛前我爹按祖训还特地搞起仪式,祭祀屈原老爹爹和徐家祖宗,合族都来了,你那时如果能下地才好嘞。”
“是呵,”徐长沂关切地望向堂弟,“别净说我了,你的伤好利索没?都说那个警察局的水牢进去就出不来,要是再关几天,我怕你要把命送进去了!”
夫妻俩的眼神是那样关心,那样牵挂,徐长庚的内心一阵翻腾。“大哥,多亏有你,”他动情地说,“我差点以为要交待在里面了。已经好多了,就是还弯不下腰,估计过段时间也好了。”
“长庚,把你打成那个样子,他们真的不是人!”喜妹眼圈一红,“你大哥帮你是应该的。不过——”她咬咬牙,接着补充道:“你不要再搞了,听说地下党都要抓起来枪毙,你不晓得你被抓进去这几个月,你哥为攀这熊局长花了多少心思……你还是安安心心回家教书吧,我看到你娘天天担惊受怕就过不得。”
“长庚,是哪个王八蛋告的你?查清了吗?”徐长沂追问道。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