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ub提要：8 月 1 日，北京对话举办主题为“发展中国家现代化：世界体系变迁与全球南方主体性”的“洞察（Insights from Insiders）”讲座，回应当下国际政治经济格局中一个最值得重新审视的核心变量：全球南方国家正由国际秩序的“接受者”，转变为现代化道路的“塑造者”。
今天的新兴国家，已不再只是被动承受大国竞争、资本流动和技术扩散带来的外部影响，而是在安全理念、发展模式、产业政策乃至现代化内涵的塑造过程中，展现出越来越强的战略自主性和制度创造力。
近期一系列国际事件印证了这一趋势。伊朗局势既体现了非对称威慑的实战价值，也凸显出战略自主与社会民生福祉之间的内在张力；巴基斯坦积极参与国际斡旋，印证了国家安全依附与外交自主能动性可以并行共存；中亚经济体依托多元外交、区域互联互通与内部改革实现稳健增长，证明内陆区位并非等同于长期单一依附的发展困境；印尼、非洲及拉美国家围绕镍、锂等关键战略资源，推进本地精深加工、完善产业配套、优化收益分配体系，这一系列举措也无法被简单标签化为“资源民族主义”。
诸多现实变化共同指向一个核心趋势：世界体系中的后发国家，正从争取表层的法理平等，转向争夺产业主导、技术自主、知识创新与价值定义的深层核心权利。
这也是此次讲座带来的最大启发：全球南方各国的“主体性”已然成为既定事实。这一变革不仅源于全球产业重心的转移，更根植于各国对发展尊严与多元发展模式的追求。摒弃制度性无知与认知偏见、践行多元共存，已成为全球政策制定者与投资者的核心能力。与此同时，AI技术通过普惠化工具持续赋能，大幅提升各国与个体的发展能动性。
在此背景下，中国出海企业需跳出单一产品输出模式，深耕本土化发展，适配当地政治周期、劳工规则、数据治理与文化生态，构建长期稳定、互利共赢的可持续合作体系。
一、世界体系变迁，“南方国家”主体性成为事实
“全球南方”国家的主体性，正在逐渐成为国际政治经济中的不同忽视的事实。
1955年万隆会议29个亚非国家拥有迥异的制度、宗教与发展道路，却共同改写了国际关系话语体系：曾经被视作殖民地、原料产地与战略通道的地区，要求以能够自主界定自身利益的主体登上国际舞台。
七十余年后，这一诉求从法理独立延伸至产业、技术、金融与知识层面的自主选择权。真正值得探讨的不是全球南方缘何突然“觉醒”，而是外部观察者长期将其自主选择简化为大国竞争的附属产物。
格局变迁拥有坚实物质基础。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数据显示，2024年亚洲及大洋洲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57.2%，全球生产重心持续东移。亚洲开发银行2026年7月预测，发展中亚太地区经济增速可达4.9%。UNCTAD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关键矿产、半导体、电池、ICT产品、电动汽车贸易额同比分别增长38%、25%、15%、14%、11%。产业链并未走向简单“脱钩”：经合组织估算，全球价值链贸易仍占全球GDP约17%；2011—2024年，80个经济体中有49个提升出口内含境外投入比重。由此可见，主体性不等于脱离相互依存，而是在多重竞争网络之间获得议价、组合资源、切换合作伙伴的能力。
这也促使各界重新反思“中等强国”“摇摆国家”“防御性对冲”等传统分析框架。传统概念虽可描述国家实力，却依然将这些主权实体矮化为博弈棋盘上的棋子。东南亚研究所2026年针对2008名东南亚政策与知识界人士的调研显示：55.2%受访者支持东盟坚持不选边，24.1%主张依托第三方拓展战略空间，仅6.3%选择在中美之间单向站队。
该趋势早已超越东亚，演变为全球现象。越来越多国家跳出战略模糊与机会主义，践行“投资组合式政治”：安全、能源、基建、数字技术、融资等领域可分别对接不同合作方，规避单一依附演变为全面支配。印度、印尼、沙特、土耳其、巴西、南非、乌兹别克斯坦等国政策选择各不相同，但均依靠多元联结守住决策自主权。
这些国家的精英很清楚，主体性不能仅依靠资源与产能衡量。黑格尔的“承认”理论指明，主体诉求唯有被他者认真对待，才能完整进入国际共同场域。
从这个角度来看，讨论“资源民族主义”，需要跳出单纯所有权和经济利益叙事，转向协同发展视角。联合国大会1803号决议确立自然资源永久主权，同时要求主权行使服务本国发展与民生福祉。矿产资源能带来谈判筹码，但电力、物流、技术、市场与制度协同，才能持续释放发展动能。
印尼依托原矿出口管控与冶炼引资，将全球镍供给份额由2020年31.5%提升至2024年约60%，落地电池产业链；但煤电冶炼污染、土地争端、外部技术依赖等难题表明，单纯强制本土加工不足以搭建完整产业体系。智利依托国家锂战略推进公私合作，把环境约束、国企参与、下游产业链纳入谈判；非洲新能源产业议题愈发重视非洲大陆自贸区、洛比托走廊、跨境电网、统一标准、产业融资与回收体系建设。
在传统安全领域的体现是最明确的，伊朗在近期中东战局中更展现出主体性的价值：维持长期制裁下的韧性，倒逼其打造导弹、无人机、能源区域威慑体系，具备向更强对手施加成本的能力，并能提出明确的谈判诉求。乌兹别克斯坦将拒绝军事集团、禁止境外基地，与出口多元化、技术引进、区域和解及《乌兹别克斯坦2030》统筹推进，证明主权可通过拓展对外联结得到强化。对于内陆国家，新增过境通道、贸易伙伴、结算方案，就是预留危机缓冲空间。
面对所谓“全球南方”国家，应该超越简单的“阵营地图”，而要构建“能动性地图”：一国拥有多少备选供应商、融资渠道、交通线路、支付系统与安全伙伴；国内存在哪些不可妥协的历史红线；资源收益能否转化为本国技能与公共治理能力。即便项目条件优厚，居高临下的说教、施舍式合作、单方面替对方定义利益，极易遭遇抵制。
成熟的伙伴关系必须接纳一个现实：合作增强对方主体性之后，合作方更有底气拒绝不合理安排、要求重新磋商。因此，与其压制自主诉求，不如顺势调整策略，以文化涵化（inculturation）深度扎根当地。
▲ 在黑格尔哲学中，主体性（Subjectivity）是推动自我意识与自由发展的核心力量，它在国际关系中延伸并塑造了“国家作为主权主体”的实体。黑格尔认为，正如个人需要通过他者的承认才能确立自我一样，国家在国际舞台上也通过与其他国家的互动与博弈来争取“承认”；但由于不存在凌驾于主权国家之上的更高法律和政治权威，国际社会必然处于一种无政府的、类似“自然状态”的格局中。因此，国际法仅具有相对的约束力，当各国家主体的意志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战争便成为维护国家主体性、解决争端以及推动世界历史理性（Geist）演进的必然手段，这构成了一种超越单纯物质利益、深植于身份认同与荣誉博弈的“非典型现实主义”国际关系观。来源：Elements of the Philosophy of Right
二、“共存”成为基本能力，“无知”付出惨痛代价
与全球南方的主体性实现“共存”，已是地缘经济决策必备的基础能力。
西方二十年来的诸多实践失败证明，资源、情报与技术优势不会自动转化为在地社会理解，不少所谓“在地化”只是流于表层的道德姿态。
美国在阿富汗重建投入约1450亿美元，阿富汗重建特别监察长办公室（SIGAR）最终承认，美方“并不理解阿富汗本土环境”，政策难以因地制宜。问题不在于信息短缺，而在于外部机构掌控预算、周期与议题定义权，只将当地人视作受益者、选民或风险源，很少承认其阐释本土社会的主体地位。当地八成至九成争端依靠非正式机制化解，外来援助却机械移植外部制度，新建法院、安全部队与绩效体系；大量信息被收集，但社会现实的解释权始终掌握在外方手中。
在伊拉克的“去复兴党化”和解散军队是另一深刻教训：把组织身份等同于完整政治身份，短期内摧毁国家治理能力，将潜在合作者推向对立。英国《奇尔科特报告》最终承认，伊拉克政策必须建立在对当地政治、文化、族群、经济充分认知之上。这条朴素准则值得警惕：权力越不对称，决策者越容易把自身的概念分类，直接等同于客观现实。
西方精英萨义德对其自身“东方主义”的批判至今有效：当权力中心拥有定义“非洲”“穆斯林世界”“全球南方”的话语权，笼统简化的标签，常会取代不同社会内部复杂的现实分歧。
西方也在持续为这种认知盲区付出代价。法国长期在萨赫勒拥有军事、外交与货币影响力，却低估殖民记忆、青年失业、主权诉求与精英博弈不断改变驻军的政治意义。驱逐法军上台的军政府未必治理更加高效，但不能就此否认，旧政策持续催生民间抵触情绪。
企业案例更为直观。壳牌推动尼日尔三角洲经济增长与股东回报的同时，社区长期承受水土污染。2026年7月，多家机构依据公开文件质疑老旧设施退役责任，壳牌则称评判忽视当地复杂经营环境。权责最终有待监管与法院裁定，但一个商业事实无可回避：资产可以出售退出，却无法抹去地方集体记忆；账面负债能够剥离，环境损害、健康代价与社区矛盾将长期存续。
这些教训不简单是“西方的历史问题”。海湾国家、印度、土耳其、巴西、韩国等投资者同样屡屡踩坑：沟通局限于中央高层与承包商，社区磋商沦为形式仪式，宗教文化简化为营销素材，民间抗议动辄被归结为外部势力煽动。部分新兴经济体凭借自身曾被支配的经历产生道德豁免心态，不自觉复刻旧式殖民等级思维。然而信息高度失衡的时代已经终结，继续照搬旧范式，无异于刻舟求剑。
倡导共存，绝非认同价值相对主义。自由、平等、秩序、信仰等人类共同价值真实且重要，但不能简化为统一标尺；人的身份依托记忆、承诺与彼此互动形成。由此可以确立有边界的多元主义：承认各国自主构建公共秩序的权利，同时守住底线，抵制奴役、强迫劳动、系统性暴力与人身剥夺。尊重本土传统不等于为压迫辩护，捍卫普遍权利，也不需要所有国家复制相同制度模式。
宗教与传统在大量发展中国家仍是有效运转的制度载体，承担慈善、教育、婚姻、信用、地方治理职能，界定公平薪酬、社会交往规则与共同体伦理。
皮尤针对36国调研显示，宗教民族主义在不同社会差异巨大。企业如果只开展年龄、购买力等浅层市场划分，忽视信仰、宗族、地域认同与历史创伤，就无法预判民众合作或者抵制的选择。
摩洛哥与阿尔及利亚的对比说明，不能依靠政体标签简单评判社会运行逻辑。摩洛哥为君主制，王室依靠宗教合法性、产业政策与地方精英网络维系治理；阿尔及利亚拥有共和选举框架，政治格局仍由独立战争遗产、军队、民族解放阵线、能源收益与社会抗议共同塑造。
仅凭“君主制/共和制”二元框架预判政策前景，会忽略制度赖以存续的根基。此外，选举也不是价值的终极判决，只是一轮价值再定价：落选的社会诉求不会消失，只会调整组织方式与结盟策略。
涉外机构如果把单一届别政府等同于整个国家，新一届权力机构很可能重新解读过往优惠、许可与人脉合作，将其定性为利益输送。
想要打破认知上的无知，需要重塑整套决策机制，而非单纯增加跨文化培训。项目尽调阶段，就应吸纳本土研究者、工会、民间团体、地方政府、女性组织与受影响社区参与议题界定；申诉机制需要具备暂停项目、调整预算的实权，不止被动收集意见；董事会应当厘清法律许可、短期政治授权与长期社会共识三者边界。高质量共存追求的不是各方无矛盾妥协，而是让分歧被看见、被转化，嵌入可动态调整的合作协议、治理架构与收益分配机制，不必依靠任何一方保持沉默维系合作。
▲穆罕默德六世国王在摩洛哥社会中享有崇高的威望与敬意，这不仅源于他作为国家元首的至高王权，更由于他拥有“信士的长官”（Amir al-Mu‘minin）这一法定的宗教领袖身份。作为“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的后裔，国王将政治权威与神圣的宗教合法性完美结合，成为国家统一、历史延续与宗教正统的核心象征。在民众心中，他既是推动国家现代化和经济转型的世俗统治者，也是捍卫伊斯兰信仰、维护社会稳定和精神团结的最高精神领袖，这种双重身份使他在国内外都具备极高的号召力与尊崇地位。
三、AI与技术扩散，加速各国非对称能动性建设
AI并不会创造多极世界，却会加速多极格局的显现、组织与落地进程。它如同镜子，直观放大全球既有的语言壁垒、认知偏见、知识层级与制度差距。
互联网降低了信息复制成本，生成式AI进一步压低检索、翻译、归纳、编程与内容生产的技术门槛，让个人、中小企业与中小国家，得以调用过去仅专属大型机构的高端知识工具。
但这面技术镜子绝非中立。若AI训练语料集中于少数主流语言与社会语境，小众低资源语言只能以残缺的低分辨率形态呈现；若算力、云服务、核心数据与模型接口被少数科技巨头垄断，原本普惠的知识平权，终将演变为新一轮技术依附与数字霸权。
在此背景下，主权AI大模型成为全球AI发展的必然趋势。其核心价值并非赶超顶尖通用基座模型，而是依托持续迭代的头部模型，大幅降低各国本土语言微调、二次训练的技术成本与落地难度，让区域化、本土化AI优化具备可行性与经济性。
许多国家已纷纷开启本土化AI布局，破解单一技术话语权垄断难题。智利牵头打造的Latam-GPT，联动拉美多国整合西语、葡语及区域特色语料，搭建起区域性的数据治理、评测标准与人才协作体系。此外，非洲Masakhane项目、东非斯瓦希里语数字化工程、阿拉伯语大模型及印度多语种AI技术，均聚焦核心命题：谁有权定义AI的“标准答案”，决定其涵盖的历史经验、社交规范、法律逻辑与本土表达。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明确指出，非洲本土语言是当前AI体系的显著盲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2026年语言项目进一步证实，AI的本土语言适配能力，直接决定区域儿童能否依托AI开展有效学习，而非仅优化产品界面观感。
对全球南方国家而言，真正的AI主权，并非从零研发万亿参数基座模型，而是掌握完整的模型迁移自主权：可独立审计模型、更换技术供应商、本土部署运维、留存核心数据、二次迭代训练，并将模型无缝接入公共服务，彻底摆脱单一平台锁定。
当然，开放模型的战略价值需要精准界定。开放权重仅代表开发者可下载参数、压缩推理成本、完成本地部署，并不等同于开放训练数据、代码、授权权益与完整复现链路。
当前全球AI格局形成了差异化的供给与竞争体系。中国持续输出低成本、开放权重模型，极大拓宽了全球南方在模型微调、场景应用层面的选择空间；美国凭借GPU、云服务与开发工具链的垄断优势，依旧掌控着全球AI部署的核心硬件与生态底座。
二者之间形成独特的技术缓冲带，技术栈可多元组合。哈萨克斯坦的落地实践便是典型：依托中国大模型、美国芯片与数据中心，搭配本地能源供给与跨国资本，实现多方技术融合。这意味着AI领域的竞争，早已跳出非此即彼的“选边站队”逻辑。
各国的技术与文明主体性，主要彰显于模型后训练阶段。语料筛选、指令微调、检索增强、评测数据集搭建、内容安全规则设定与人工反馈机制，直接决定模型能否适配本地法律、方言习俗、宗教禁忌、农业节律与公共服务场景。
即便无力研发超大规模预训练基座模型，各国仍可通过搭建公共语料库、社区标注网络、独立评测实验室，打造适配教育、医疗、司法、灾害治理的垂直领域模型。这一过程既能培育本土AI与知识人才，也能倒逼各类机构将隐性规则转化为可量化、可审计的标准体系。技术赋能的本质是赋权，被赋能的主体终将自主重构合作关系，而非天然依附任何一方。
AI同时持续放大全球不对称技术优势。廉价智能设备、机器视觉、自动驾驶、机器人与开源技术，让资源有限的主体，能够完成以往依赖高端昂贵硬件才能实现的任务。乌克兰无人作战体系的实战应用，印证了软件迭代、分布式制造与场景化反馈，足以重塑传统力量对比。
当然，技术扩散也伴随风险，更低的行动门槛、更快的危机迭代速度、更复杂的责任界定难题，要求各国同步完善模型安全、身份核验、基建防护与人工责任链条，杜绝将“拥有AI工具”等同于“具备数字治理能力”。
此外，AI的高效数字化赋能，更加需要扩大真实人际交流空间。AI可辅助从业者快速掌握异地法规与民俗、生成各类文本内容，却无法替代线下沟通、真诚协商与长期积累的信任关系。AI释放的时间与精力，应更多投入实地调研、线下会谈、学术交流、民间外交等无功利性的深度互动。
全球AI发展的终极目标，并非用单一标准统一世界，而是消解技术偏见与认知误判，让多元文明与价值体系，在平等、非暴力、相互尊重的底线之上共存。AI最重要的价值，是赋予更多主体自主抉择的能力，拒绝被动接受他人的规则与定义。
▲ 哈萨克斯坦在人工智能（AI）发展中延续了“多向外交”策略，巧妙地将中国的基础设施与美国的尖端技术相融合。它一方面通过与华为合作、共建“数据中心谷”以及加入由中国主导的组织（如WAICO）来获取中方的重资产投资与算力基建；另一方面，它积极引入英伟达等美国企业的先进芯片与软件，并让本土AI企业对接西方合规标准以走向全球。通过这种在美中科技对抗中的中立平衡，哈萨克斯坦不仅有效避免了单一技术锁定，更成功利用本国丰富的能源优势，将自身打造为欧亚大陆上连接东西方的自主数据枢纽。图源：primeminister.kz
四、尊重当地主体性，反而开辟新赛道
全球南方主体性的持续上升，为中国出海企业开辟了全新增长赛道。
传统出海模式依托价格、产品参数、交付效率与政府关系建立竞争优势，虽仍具备基础价值，却仅能实现产品市场准入。当下出海竞争的核心已然迭代，从“产品能否进入市场”转变为企业能否被当地社会接纳为本土一员，涉及本土决策权限、产业升级、员工发展、数据治理以及项目抗政治、社会风险能力等多重维度。
传音控股在非洲的深耕实践，印证了本土主体性需求的核心价值。传音摒弃将非洲市场视为低端低价手机下沉市场的固有认知，针对当地多SIM卡使用、供电不稳定、深色肤色成像、本土语言、线下零售与维修服务等专属需求定制产品，精准匹配区域市场特性。凭借深度本土化适配，传音早在2017年第四季度出货量便超越三星，登顶非洲智能手机市场。
但先发优势并非永久壁垒。2026年以来，荣耀、小米、OPPO等国产厂商，叠加二手翻新机市场与消费分期金融模式的冲击，持续挤压传音的市场空间。事实证明，产品功能适配只是出海入场券，长期用户忠诚度，取决于本土化服务、售后体系、支付生态、内容创作、数据安全与品牌价值建设。消费者的需求不止于基础物质消费，更包含审美表达、身份认同、群体归属等精神诉求，企业仅聚焦用户购买力，便无法实现深度本土化经营。
优质市场必然伴随激烈竞争，中国出海企业亟需转变竞争思维。过往企业深耕成本与性能的内卷式竞争，未来需将用户信任、复购率、员工认同、社区关系等软性指标，转化为可量化的核心经营维度。
人工智能可快速降低翻译、客服、市场调研成本，抹平企业基础服务差距，而本土深耕积累的社会资源、危机责任担当、总部容错纠错的组织机制，是AI无法复制的核心竞争力。人与人的深度联结，既是核心品牌资产，也是跨国企业长期经营的核心底气。
超越政治周期的战略研判是出海企业的必修课，匈牙利比亚迪项目便是典型案例。比亚迪在匈牙利塞格德搭建欧洲生产基地，依托当地政策、土地、基建红利快速落地。但2026年4月当地政党换届更迭后，新任政府针对项目补贴、环保政策、审批流程启动全面调查，凸显单一绑定执政党资源的经营风险。企业切勿将政企合作等同于绝对安全，需搭建覆盖地方政府、反对机构、工会、高校、媒体与社区的多元沟通体系，并对各类政策优惠做好常态化风险预判。
政治更迭背后是长期社会价值的博弈，民族主义、保守思潮、就业保障、生态保护等诉求，会持续影响区域营商环境。2024年美国大选前后许多硅谷企业的价值转向，反映了技术精英对社会治理、公共秩序的重新认知。出海企业无需盲目跟风，但也需跳出民调、人事变动的表层研判，持续追踪社会主流叙事变化，接受海外各国多元文化和价值体系的事实。
当前全球南方多国已形成共识：单纯的产能组装无法实现真正的技术落地。一套标准的本土化发展体系，需涵盖零部件配套、供应商认证、研发落地、人才晋升、知识产权合作等全维度阶梯式指标。唯有完成社会融入，企业才能获取长期经营资格。
中国企业具备天然的多元环境适配优势，国内复杂的区域、城乡、产业差异，让企业拥有包容多元需求的基础。但企业需摒弃“经验至上”的固化思维，杜绝以固有发展路径定义海外市场需求，避免陷入新式家长主义困境。
企业应将本土团队的决策、管理、危机处置权限纳入核心考核，完善合同退出、数据迁移、供应商替换等应急机制。
出海企业最稳固的经营形态，不是被当地视作“外来工具”，而是让本土员工、消费者、合作方与社区真正认可：这家企业，同样有一部分属于我们。
▲硅谷科技高管的政治立场从1981年的普遍保守，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因互联网发展需要政府支持而走向中间并与克林顿政府合作，演变为如今呈现出保守派热情支持、温和派谨慎乐观以及进步派与大厂深感担忧的多元分化格局；其中，保守派青睐万斯的风险投资背景及放松监管主张，而大厂和进步派则担忧反垄断及言责法案带来的监管压力，但在政治分歧之下，整个硅谷目前对人工智能既能造福又能带来风险的巨大威力有着高度共识，均认为需要和政府进行某种形式的紧密结合。来源：NYT
■ 北京对话 Beijing Cl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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