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知名学者、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靳大成的全新力作《论语通读》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以紧贴时代的创新形式解读《论语》,在经典与大众之间建立起新的桥梁,让流传两千余年的儒家智慧照进当代生活,成为普通人可读懂、能活用的人生指南,为传统文化热再添一抹亮色。
译完《论语通读》之后
✪ [韩] 金泰万
▍大成兄
读《论语》的记忆,已经太过遥远。大学时考入中文系,为了"打通文理",懵懵懂懂地读过《论语》《孟子》;硕士阶段,也算像模像样地研读过《文心雕龙》《资治通鉴》一类的典籍。虽说是中文系,我修的却是现当代文学专业,比起古典文学,西方文论和社会主义思想著作反倒更贴近我的求学生涯。即便如此,从本科到博士,我始终没有离开过中文系,"子曰""孟子曰"这样的句子,早已成了刻进身体里的语言。后来到北京留学,与古籍打交道的机会也不多,多半是在文学理论著作或评论文章的引文中,与经典擦肩而过,因此我的古典功底,实在称不上深厚。
就这样,岁月流转,年过六旬、即将从大学退休的某一天,我收到了靳大成兄的一条微信:"写了本书,帮我看看?"大成兄是我在北京留学时最常见面的同道学者之一。我交游的领域主要在文学,尤其是现当代文学范畴,因此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的青年教授和博士生们往来颇多。大成是我挚友孟繁华的挚友,起初也不过是彼此问候的泛泛之交。
我从北京大学毕业归国、刚在大学落脚不久,一天突然接到一通电话,接起一听,正是大成。"我为了查资料来了首尔,能不能也去釜山待几天?"我说没问题,来吧,挂了电话便去学校张罗宾馆。那已是近三十年前的往事了。那时学校风景最好的地方,是"五十周年纪念会馆"二楼的客房。学校附近没有像样的旅馆,中国朋友一来,我们总是安排住在那里。推开窗便能望见"太平洋",坐落在朝岛尽头礁石广场的山丘上,据说那里的浪涛声极富节奏,令人心醉。
几天后大成来了,与我同住了几日。他的专业是历史,确切说是近代中韩交流史,当时正埋头搜集壬辰倭乱的资料。虽说学校号称海洋领域首屈一指的大学,图书馆里却几乎没有海洋相关的历史、文学等人文资料,他四处奔走于釜山博物馆、釜山大学图书馆,寻寻觅觅,收获却不多。若说有什么收获,那便是每晚相对而坐、就着马格利酒和煎饼闲谈的记忆了。或许正因为对中韩交流格外用心,大成兄对韩国的偏爱,在我所有中国朋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他就这样回国了,此后我每次去北京,繁华兄和大成兄总是包揽我的接待,成了陪我喝酒吃饭的朋友。二〇〇〇年代初的非典就这样过去了,可到了二〇二〇年代初,新冠疫情席卷全球、人员往来受阻,中韩关系也随之骤然冷却。我认识的一些人,甚至连签证都办不下来。就连民间的学术交流,也在这场政治风波中被彻底掩盖,中韩交流几近断绝,我们连音讯也断了,如今大成的这条消息,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是命中注定的重逢!这大概也要归功于日新月异的互联网吧?是微信这件利器,重新把我们连在了一起。这些年来,大成从大学退休,辗转各地从事青年教育事业。他本就口才极佳、兴趣广泛,如今又重新回到原典,与地方城市的年轻人一起研读中国历代经典,以此践行传统知识分子的使命。
我今年冬天,就要从这所倾注一生的大学退休了。为了给人生的"第二季"做准备,我把学校研究室和家里的藏书汇集一处,辟出了一间书斋。当然,这并非仅仅为了独自消遣。中国和韩国传统时代的知识分子,年轻时出仕为官,退休之后回归故里、教授后学,本是常事,正因如此,东亚各地才有了书院、学塾这样的场所。我也打算效法前人,与身边友人、乃至后学一起读书论道、研习经典,将消遣与讲学合而为一。之所以将这间书斋命名为"人文书院图南",也正是出于此意。约有三万卷的藏书之中,我先把尚未读过的那些摆在最显眼的书架位置,尤其是古典文学与原典类,更是像随时要翻开一般,摆在书斋的案头。其中自然少不了打算依次通读的《论语》《孟子》《孙子兵法》《庄子》。恰在此时,大成兄寄来一本嘱我阅读的书,竟正是《论语通读》,这实在是意想不到的巧合。捧起这本偶然落入我手中的书,才读了几页,便沉浸其中,难以自拔。说起来,以《论语》为名的书,古今中外何止数千种。中国自不必说,我们韩国也遍地都是穷尽一生钻研《论语》的学者。在这样的情形下,何必要将一位历史学出身、并非经学专家的学者所写的《论语》解说,再翻译成韩文、添作《论语》典籍之林中的又一本呢?我不能不这样自问。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在阅读书稿的过程中,尤其是读到书中收录的赵刚等人的序跋,以及大成自己所写的前言之后,才渐渐清晰起来的。
▍从讲座到书稿
这本书,并非为了在学院经学的谱系中争一席之地而写,而是为了回归原典、与当今青年一同阅读而写。它诞生的场域,与一般的《论语》解说书便已不同。
靳大成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研究员,但他本非经学出身,也非古典文献学者。年轻时,他做过工人,一边研读《资本论》,一边长年练习武术;后来长期沉潜于西方美学与文化理论,直到深切体会到其局限,才转向先秦诸子。用赵刚的话说,他是一位言辞奔放、议论热烈,颇具豪迈北方人风范的人物。退休后,他与大学生志愿者组织"毅恒挚友"结缘,与中国西部数县的中学生一起读经典,坚持了近十四年。"毅恒挚友"是成立于二〇〇七年的中国公益教育组织,以缩小城乡教育差距为宗旨,将大学生志愿者派往湖南、贵州、陕西、甘肃、广西、湖北等欠发达地区的中学,开展人文素养教育。自二〇一五年起,该组织又在十几个县的中学里,逐一建起多功能社区中心,配备图书、可移动的桌椅和多媒体设备,由一到两名驻点志愿者与学生们共同学习、共同生活,这个空间被称为"PEER"(Peer Experience Exchange Rostrum,同伴学习交流站)。读书、讨论、戏剧等人文活动,都以"PEER"为据点展开,大成正是借助戏剧、独白、朗读乃至肢体表现,把青年们一步步引向经典。
这部《论语通读》的构想,竟起源于一本物理学科普读物,说来也颇为奇妙。大成坦言,他是在某所乡村中学图书馆的书架上,偶然翻到一本《七堂极简物理课》,从此深深着迷。那本书用即便连高中都未能好好念完的人也能读懂的语言,讲述最新的物理学成果。他由此想到,中国古典是否也能以这样通俗读本的形式重新写就。二〇一八年,他在与在线音频教育平台"得到"的编辑会面时,本来受邀讲的是《庄子》。可在录音棚里,他即兴讲了一段《学而》篇的开头,编辑当场便说:"就讲这个吧!"就这样,诞生了一套九十八讲的《靳大成的论语通读》音频课程。此事过去几年后的二〇二二年,在与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的一次偶然交谈中,这套讲座又被提起,当场便敲定了出版成书的计划。大成重新拿起讲稿,一边核校资料,一边修订当年略显口语化的表述,又补充了新的内容,终于在二〇二五年初完成了如今这部书稿。
《论语》全书不足一万六千字,共二十篇五百一十二章,是一部语录体文献。孔子(公元前五五一年至前四七九年)去世后,由其嫡传弟子和再传弟子编纂而成。汉代曾并存《齐论语》《鲁论语》《古论语》三个版本,直到后汉郑玄将其统合为一,才确定了今日我们所见的二十篇体例。《论语》虽然篇幅短小,却完整保留了儒家思想的原初形态,是最早的经典,仁、礼、君子等日后支撑起整个东亚话语体系的核心范畴,皆发端于此。正因如此,大成自己也坦言,他书架上仅现代人所写的《论语》解说,就有数十种之多。问及为何仍要在如此饱和的市场中投身其中,大成引用契诃夫(一八六〇至一九〇四)的话半开玩笑地作答:"大狗小狗,都得叫。"但随即他又正色补充道:让一个从未读过《论语》的初学者,一翻开这本书,便能立刻走进孔子与《论语》的生活世界,这才是这本书唯一的野心所在。
▍《论语》解释史中的位置与方法
自汉代以来,《论语》的注疏史大致经历了五个阶段。其一,汉魏古注一系,郑玄的《论语注》专注于训诂考据、力求最大限度还原文献原义,其后何晏等人编纂的《论语集解》,集汉代诸家注释之大成,成为此后所有古注的标准文本。其二,魏晋南北朝至唐的义疏一系,皇侃的《论语议疏》为何晏集解作疏,浓厚地融入了老庄玄学的色彩;其后邢昺的《论语注疏》则涤除玄学色彩、重归训诂为本,最终被收入《十三经注疏》,成为官学的标准。其三,宋代新注一系,朱熹的《论语集注》将《论语》与《孟子》《大学》《中庸》合为"四书"体系,以理、气、性等程朱理学的形而上学框架加以重新阐释。这部著作自元代以后成为科举考试的标准文本,在包括朝鲜在内的整个东亚地区,享有长达七百余年的官学正统地位,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汉唐训诂学与宋明义理学发生了根本的分野。其四,清代考据学一系,刘宝楠的《论语正义》以考据学的方法,重新整理汉注的成果、回归实证训诂,程树德的《论语集释》则网罗历代注释,成为这一脉络中规模最为宏大的资料集大成之作。其五,近现代再阐释一系,杨伯峻的《论语译注》以文献学的严谨性,确立了现代汉语标准译注本的地位;钱穆的《论语新解》,则以现代化的叙述,折中传统义理学的精神;李泽厚的《论语今读》,更以其独创的"情感本体论"哲学框架,对《论语》作出了别具一格的重新解读。
贯穿这一漫长脉络的主轴,说到底是训诂与义理之间的张力——究竟应以准确复原字句为先,还是以道德形上学体系的建构为先,而近现代的诸多著作,正是各自以不同方式,试图超越这一由来已久的对立。
《论语通读》在这五个阶段的谱系之中,占据着一个极为独特的位置。正如赵刚所言,这本书有意不走"考据、训诂、集解的旧路"。如果说何晏的集解、朱熹的集注、刘宝楠的正义,都是各自时代的学术权力场中,为争夺正统地位而写就的著作,那么《论语通读》从一开始,便置身于这种权力竞争的场域之外——它是一位重新捧起原典的知识分子,为了与同时代青年分享而写下的读本。正因为没有承接或更新学院谱系的意图,这本书反而比此前任何一部近现代译注本,都更自由地取舍各家成果。从这个意义上说,比起学术史的谱系,这本书更接近《论语》本来的性质,即讲学现场中师生之间往来交流的鲜活语言。
其方法论上的特色,可归纳为三点。第一是祛魅化。赵刚认为这正是本书最重要的成就所在——它不把"子曰"供奉为脱离语境的、独白式的神圣教诲,而是将其还原为历史语境中具体人物之间鲜活的对话。由此,孔子重新变得有血有肉:既令人敬重,偶尔也会发牢骚、急切地起誓。第二是门户意识的缺席。书中处处流露出对原始儒学与两宋道学各自隐微的评判,但大成并不将其树立为定本,而是着力引导读者自行思考、产生兴趣。在诸子百家与古今中西之间自由穿行,最终又回归对经典本身真挚的感佩,这种叙述方式正体现了这一点。第三是中西比较的视野。作者对先秦思想史、社会史、中国古典诗歌,乃至西方希腊哲学的半生浸润,极大地降低了青年读者接近古典的门槛。除此之外,还有第四个特点值得一提,那便是源自讲座这一诞生方式而留下的口语式生动感。这本书的文字中,仍留有录音棚里即兴讲述的语言节奏,也留有在偏远中学与学生们对视、反复打磨讲解的呼吸感。这样的文字,与其说是写给正襟危坐、逐字精读的读者,不如说是写给用耳朵聆听、用身体跟随的读者,因此这本书既是文字化的讲稿,也不妨读作一部表演性的文本。
当然,这样的方法也必然有得有失。赵刚指出,这本书固然凭借人文主义与理性主义的立场,取得了明确的祛魅、祛圣人化效果,但这种祛魅的姿态是否也因此过度、反而限制了与天人、生死、性命等超越性维度相连接的想象力,值得自问。在方法层面,各种便于读者理解的设计固然收效显著,但是否也时常流于"嚼碎了喂给读者"式的过度体贴,同样值得追问。不过赵刚也补充道,这与其说是对作者的苛责,不如说是在承认这本书已经充分完成了自己设定的使命——让中国青年重新认识中国古典——这一前提之上,怀着爱意的一份反思。译者在翻译过程中,也始终对这一点深有同感。在训诂的精密、义理的深邃与对今日读者的体贴之间,不愿彻底放弃任何一方的这种姿态,或许正是《论语通读》这一书名,为自己设下的最沉重的课题。
▍致今日生活在韩国的读者们
《论语》成书距今已有两千四百年,如今重新翻译、重新阅读这部文本,其意义绝非仅仅是对古典的复原。今日韩国社会,现代人所面对的现实,是共同体纽带日渐松弛、信任根基不断动摇的时代。《论语》所提出的诸多问题——个人的修养与共同体的伦理如何结合,权力应建立在怎样的正当性之上,人际之间的信任依循怎样的原理得以持续——即便跨越时代,依然有效。孔子所说的"仁",并非抽象的道德律令,而是在具体关系中实践出的、对他者的感受力;"礼",也并非形式化的规范,而是维系共同体的最基本的相互尊重的语法。
正如陈建功在跋文中所言,这本书的魅力,在于它从不止步于"知者",而始终保有"行者"的生动感。"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这句古语,大成并非在课堂上,而是在生活现场亲身证明。他将讲座命名为"与我一起读论语",但那个"我"却极为克制。比起把自己摆在前面,他更愿意让青年们坐在自己肩上,一同漫步于孔门的情理之间;他以戏剧和朗读,引导青年们自己编写脚本、亲自登台,用这样的方式证明——古典并非需要背诵的文本,而是要用身体去经历的体验。大成多次回忆起那些学生,曾经一提起古文就连连摆手说"太可怕了",如今却能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的瞬间。
正如《论语通读》没有用学院的语言,而是用与青年共读现场的语言来阐释仁与礼,这次的翻译,也是希望把《论语》从某一阵营的专属之物,重新交还为今日之人可以共同握在手中的、鲜活的思想资源。回过头来看我们自己,这一点也颇具启示。朝鲜时代以来,韩国的《论语》读法长期固着于以朱熹《论语集注》为定本的性理学式解读,若念及于此,这本诞生于那唯一权威之外的著作,或许能为韩国读者打开一扇新的窗口。
因此,在翻译的整个过程中,我为自己定下了一条原则。大成的原文虽已用极为平实的民间语言写成,但我在转译为韩文时,仍尽力剔除其中可能残留的文言腔调或"中文腔",尽量不直接照搬汉字,而是用完整的韩语加以转述。因为在今天的韩国青年之中,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用汉字书写或辨读,早已是寻常之事。即便如此,我仍想把这本书郑重地交到他们手中。因为在AI时代,人类所能倚仗的唯一武器,终究是"思考的力量",即思考力,而培养这种思考力最古老、也最确凿的途径,正是阅读古典。机器越是能够替人给出答案,人类自己发问、自己判断的能力便越发珍贵。正如大成与那些不识汉字的偏远山区中学生们,用身体一起读懂了古典一样,这部译作,也是一次小小的尝试——希望这个时代对汉字感到陌生的韩国青年,能够毫无障碍地与孔子相对而坐。
在翻译过程中,我决定大胆删去原书中所附的《论语》原文。一来,这本书的读者未必能够顺利读懂《论语》原文;二来,即便读了,我也担心他们会因此陷入训诂考据的泥潭,反而疏忽了原话本身所蕴含的生活哲学与智慧。更重要的是,若要通读《论语》,不如像读小说一样一气呵成、不设阻碍地读下去,从中领会智慧的精髓,这样反而更有价值、更为实用。当然,读者若对译文的准确性心存疑虑,或认为存在更好的译本,那也无妨——市面上已出版的《论语》原本浩如烟海,不辞辛劳的读者,尽可自行寻来对照阅读。
无论纵观历史,还是横比全球,如今的韩国社会,都称得上是变化剧烈、动荡不安的典型。变化的速度令人几乎难以追赶,紧张、冲突与混乱也从未间断。政治不断掀起波澜,代际之间的语言日渐陌生,技术在人类尚未消化其意义之前,便已彻底改变了生活的条件。常言道,迷路之时,当回到原点。指南针越是摇摆不定,越应该重新确认自己出发的地方、坐标的原点。在这样的时刻,我相信,从跨越千古而来的原典中寻找方向,正是最为有效的方法。新的良方,未必总是只能从新事物中寻得。恰恰相反,当我们回到那些亘古不变的追问——人应当如何生活,共同体如何得以延续——此刻动摇着我们的种种问题的坐标,才会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重新阅读古典,尤其是重新阅读《论语》,绝非单纯的教养积累,而更接近于一种实践性的行为——在剧变的时代洪流之中,不失去自我的中心。若想到孔子所处的春秋时代,同样是礼崩乐坏、秩序重组的剧变时代,那么在那样的动荡之中,反复叩问人与共同体之根本的《论语》之语言,回响在今日韩国人耳畔,绝非陈旧之音。
归根结底,重新阅读《论语》,并不是向过去的权威俯首称臣,而是像跨越三十年岁月、断而复续的这段友谊一样,将那绵延不绝、若断若续的两千五百年来与孔子的对话,用今天的语言重新接续下去。愿这份译作,能为这场古老而又不断更新的对话,也为这个必须在剧变时代中重新磨砺思考之力的韩国读者们,架起一座小小的桥梁。
於人文书院图南
二〇二六年七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