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往的实拍剧,作品登上大银幕时,能够回想起现场的一点一滴,是我觉得工作的意义感所在。” 制片人印卿说道。

  而最近几个月,印卿每天都泡在 “ 机房 ” 里,盯完了整场 “ AI 中剧 ” 的制作。

  最近两年,国产 AI 视频生成模型,最先落地在竖屏 AI 短剧、AI 漫剧。但随着国产视频生成模型完成新一轮迭代后,这个创作边界正在从竖屏短剧向着更 “ 影视化 ” 的中长剧、甚至电影拓展。

  从最新上映的剧集可以看到市场的试探:6 月 17 日,爱奇艺 12 集自制网剧《皇城诡案》正式上线。7 月 3 日,古装非遗题材中剧《桃花潭记》上线红果,7 月 4 日上线央视频。7 月 8 日,咪咕视频上线中剧《替补席的队长》,这几部中剧的共同点是其全是由 AI 制作的横屏 “ 拟真人剧 ”。

  在竖屏 AI 真人短剧、或者是 AI 漫剧的赛道上,制作方拼的是 “ 爽点 ”,这让观众可以容忍很多瑕疵的存在,但当 AI 创作真正进入横屏中长剧甚至电影的时候,情况似乎变了。与此同时,一些更细节、更复杂的问题也正在浮出水面。

  知危与刚完成一整部 AI 中剧的创作团队聊了聊,试图从中窥见一些变化,和一些机会。

  “ 虽然团队没有做过短剧,但是我认为短剧追求 ‘ 快 ’ 的情绪和冲突,对观众来讲,他们对短剧画面一致性的容忍度会高一点。但是横屏中剧本身会更考验长镜头的调度、景别的切换以及各种人物同框所展现的戏剧张力,难度会更高一些,我们需要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也会更多。” AI 总监郭家瑞对知危表示。

  一集 10 分钟,一共 6 集,总时长 60 分钟的 AIGC 剧,一个团队没日没夜做了三个月。“ 我们开玩笑说,三个月前在做第一集,现在还在返工打磨修改第一集。” 制片人印卿表示。

  业内主流的一分钟 AI 短剧,创作逻辑相对简单:内容以人物特写、双人对话为主,无需搭建复杂场景,也不用统一光影、道具、造型等细节,依托 AI 快速生成即可满足基础观感。但是用 AI 创作一集 10 分钟的中剧,不仅要保证人物面部表情、肢体动作全程自然不崩坏、情绪连贯饱满,还要实现场景、镜头、调度流畅衔接。

  在整个项目的前期,团队需要给每个场景、人物、道具提前做好 “ 资产管理 ”,这也是 AI 中长剧集区别于普通 AI 短剧的一个重要流程。

  “ 举个例子,AI 单出一个 15 秒的视频、生成一个场景的话可能相对稳定一点,但是 30 多个场景都保持一致其实很难。更细节的比如一场戏里 ‘ 桌子上有个杯子 ’,但这个场景在整场戏里面可能不止 15 秒,为了防止这个杯子一会儿变个颜色、一会儿变个材质,就要把这些细节先确定好。我们会先把这个道具( 杯子 )给做出来,然后固定在场景里。甚至每个角色的服装都要出三视图,在某个场景有什么穿搭都是固定好的。跟实拍的所拥有的道具库、服装库是一样的。” 印卿提到。

  更细节的还包括每场戏的光的把控,同一个场景白天、黑天、黄昏的影调,都是摄影指导定好的。

  在所有的资产都提前备好之后,才进入真正的 “ 制作阶段 ”。行业普遍认为虽然现在大模型已经比之前成熟了很多,几乎很少出现 “ 四根手指 ” 的情况了,生成一个短视频、小故事都很好用,但是放到中长剧集身上,视频大模型还有一些可以进步的地方。

  总导演叶江天也提到 AI 目前的技术局限。比如实拍时候的多人画面和群戏,都可以增加表演细节在里面,但是 AI 实现这一点很难。“ 一两个人在画面里还好,人一多就不稳定,几乎很难给画面里的所有人下达指令让 AI 全部准确达到,也许可以通过无限抽卡实现,但时间和人力成本会增加非常多。” 叶江天表示。

  AI 的随机性很高,这就要求创作者不仅要懂分镜,还要把戏剧语言转化为 AI 能听懂的语言,甚至怎么去调节不同关键词的权重也变得很重要。AI 训练的数据会导致它给出的是一个平均值,所以表现夸张的表情也许很简单,但是很难表现出一些更微妙的、细节的东西。对 AI 导演来说,现在考验的是调度模型边界的能力。

  总导演叶江天提到一个细节:“ 一个空间里要呈现三四个面,复杂的是角色站在不同的位置,观众会看到不同的背景。那就需要执行导演先在脑子里把画面和空间关系搭建起来,然后再让 AI 理解你。”

  郭家瑞也举了个例子,在剧中的唯一一场吻戏里,主角的人设特点就是紧张时右眼皮会跳,但在这个场景中眼皮既要跳的频繁,又不能跳的诡异,所以关于 “ 眼皮怎么跳 ”,他写了得有一二百字的描述,细致到每秒跳几下、肌肉怎么动等细节,总共抽了 30 多次卡,才生成一个差不多的。

  郭家瑞告诉知危,整个团队有七八个执行导演,每个人都会分到不同的戏,大家做完之后确保素材能够连到一起,再给后期剪辑老师精剪。整体算下来,空镜或者静态的特写抽卡的概率在 1:3 到 1:5 左右,稍微复杂一点的有道具交互的、或者两人的对戏、多人的群戏,抽卡的平均概率在 1:20 到 1:30 左右,部分高难度镜头需几十甚至上百次生成,耗时数天。

  所以,在 AI 短剧、AI 漫剧创造了不少所谓的 “ 效率神话 ” 之后,整个行业进入更加深耕细作的阶段。这时候,考验的早就不是模型的基础能力了,更核心的是创作者驾驭模型、突破边界的专业实力,而这也再次印证了 “ AI 越厉害,审美就越贵 ” 那句话。

  讨论 AI 造剧,离不开的话题是依旧是 “ 成本 ”。

  短剧行业的普遍观点是,相比真人实拍,AI 制作的成本只有其十分之一。而观众们也十分乐于讨论 “ 几个人、几台电脑、几千块钱 ” 成就一部爆款神剧的成功叙事。

  但就在今年年初,被报道为 " 3 人、48 小时、3000 元成本换 5 亿播放 " 的短剧《霍去病》的主创,还出面回应谣言,称 3000 元仅是算力支出,团队实则接近 20 人,48 小时只是连续工时,播放量统计口径亦存疑。

  事实是,制作成本确实低了,但没有想象中那么低。

  印卿告诉知危:“ 现在市场上对AI最大的误解就是 AI 剧集等于不要钱。” 她透露到,目前刚做的这部剧整部剧大概花了十几万人民币的 token,而这只是在生成画面上的花费,还不包括项目组人员的薪资、办公室场地等基本运营这些。

  而且对于制片来说,AI 造剧的成本,反而更难把控。“ 以前大家实拍的时候,对补拍是有概念的,要重新置景、重新搭组、排演员导演档期、器材租赁,大家都知道这些费用是很贵的。但是现在 AI 生成,大家会觉得坐在电脑前,输入提示词,像不要钱一样,可以随便改。其实我算了一下,前期用来试错的部分大概花了几万块钱的 token,后来的修改也花了大几万。” 印卿表示,“ 而且 AI 生成有很大的随机性,有时候也像个无底洞一样。”

  总导演叶江天也认为,AI 中剧制作过程中,最耗神的地方在于 “ 与 AI 不确定性的抗衡。” 他对知危表示:“ 基本每个画面生成都是一个碰概率的事儿。并且它永远没办法达到你脑子里想象的 100% 的那个东西。”

  不止如此,在后期的配音上,AI 还是更适用于 “ 修补 ”,而不是全片生成。特别是对中长剧来说,AI 自动生成台词音色不稳定,即使捆绑了音色,偶尔也会随机切换方言、声线,很难保持统一性和稳定性,暂时还不能直接整部剧用 AI 声音。所以对类似的项目来说,目前还是需要传统的声音制作团队。但矛盾的地方在于,接类似项目的声音制作团队,还是把它当做一个传统的影视项目对待,但预算却很难像以前一样了。

  类似的矛盾也出现在平台与制作方之间。

  据了解,现在平台收剧能给到制作团队的预算其实不算高。“ 平台的想法是,短剧3000 块钱就能做一集出来,我多给一点,就应该拿一个非常牛的东西出来才对。但实际情况是,目前没有任何一家长视频平台靠纯 AI 中长剧集的流量赚到过类似的钱,那就只能根据竖屏短剧去定价,因为只有竖屏短剧把这事儿跑出来了。” 影视公司管理者李彦儒对知危表示。

  因为 “ 低成本 ” 是 AI 造剧出现之后的共识,所以 “ 拿短剧的预算,来做中长剧的规模 ” 成为了平台与制作方之间最大的矛盾所在。

  最近各大平台上线的多部横屏 AI 中剧,一个非常显著的共性特征是采用拟真人形象。在大模型赛道的技术比拼里,生成效果越贴合真实人物,往往代表模型能力越强;但放到 “ AI 造剧 ” 的语境里,拟真人暂时还处在一个颇为尴尬的处境里。

  矛盾最先集中在人脸版权与观感体验层面。

  最近,AI 盗脸、融脸问题持续发酵,不少网友或者网红在不知情、未授权的情况下,面部信息被挪用合成,直接变成剧集角色。并且,AI 批量生成的同质化 “ 平均脸 ”,带来强烈的恐怖谷不适感,也在最近网友们讨论的热点话题内。

  于是,一部剧如果想要规避掉这些,除了技术上不盗用、不融脸之外,还要给留存完整的创作记录,并且给图像成果申请版权。

  “ 因为现在 AI 版权素材侵权很严重,包括主角的面部形象也是大家一直在讨论的话题。为了尽量规避掉这些风险,我们所有的场景都是美术先制作出来的资产,然后根据资产进行平面和视频生成。” 印卿表示。

  除了版权风险外,拟真人 AI 剧集还面临着严苛且不确定的审查环境。高度仿真的 AI 剧集无法登陆院线,线上审核标准又严于普通动画,监管部门对于 AI 中长剧集整体保持谨慎态度,审核反馈周期更长,修改要求也存在不确定性,直接导致整体项目交付周期难以把控。

  基础的问题比如口型必须完全匹配台词、禁止拟真人吸烟、规避掉敏感元素等等,另外,对于 AI 自动生成的一些乱码招牌、图案,也都需要逐帧擦除或者做模糊化处理。印卿提到,他们有一次打回来重新修改的原因是 “ 拟真人主角骑电动车没有戴头盔 ”。

  本质上,拟真人 AI 剧集在合规监管层面与真人实拍剧集执行统一标准,整体制作难度并不低。尽管如此,平台依旧纷纷下场做这件事,除了 “ 赌 ” 一个爆款之外,另一个可能性的方向是:试图通过优质的内容,来塑造永不塌房的 “ 虚拟偶像 ”。

  理想的状态是,平台或者影视公司能通过剧集的出圈,顺势推出主角个人的 IP,将来能像一个真正的偶像那样独立运营、接广告、接代言,产生可持续的收益。当然,前提是行业能先走过尴尬期,进入所谓的理想状态。

  李彦儒提到,市场上类似的项目其实还不多,所以甚至整个工作流上都还没有统一的标准。

  他举例说道:“ 以往传统的影视项目实拍结束进入剪辑之后,国内是导演说怎么剪就怎么剪,好莱坞导演甚至没有剪辑权,制片方想怎么剪就怎么剪。但是现在 AI 做项目了,所有人都在一个屋子里,很容易出现执行导演觉得这场戏很好,你剪辑怎么给我删了,然后争论起来。再比如以前实拍三个月,有个镜头没做好,上了剪辑台说重新拍已经来不及了,但 AI 是,你做完之后,还可以打回去重做,他有无限修改的空间。所以我们也是不断地在吸取教训,希望通过这个项目把自己的工作流先打磨好。”

  不仅如此,无论是短视频创作者,还是传统影视团队,再或者是平台,都在 AI 生成视频制造的浪潮里摸索。

  “ 仿真人 AI 剧,我们做了很多努力来尽力贴近现实,但我们收到最多的反馈意见是 ‘ 这个镜头有点露怯、一看就是 AI 做的 ’。打回来再重新修改、删减,我们花了大量的时间精力,让这个东西看起来 ‘ 不像 ’ AI,最后再自己在左上角加上一个 ‘ AI 生成 ’ 的水印,时时刻刻提醒观众和创作者,‘ 这就是 AI ’。” 李彦儒无奈感叹。

  知危接触的创作者普遍认为,AI 一定会形成自己的艺术形式,但现阶段还不够明朗。

  “ 比如从艺术史上来说,摄影出现的时候,大家总觉得摄影和绘画是同一个东西,摄影会代替绘画,但其实不是,摄影走向了独立的创作表现形式,有摄影独特的美学、风格等等。AI 也是这样,它一定不会完全代替实景拍摄,慢慢地,它会有自己的审美出现,但大家都在摸索。” 李彦儒提到,他觉得最近王老吉用 AI 和哈兰德合作的广告,就是一个很正面的例子。“ 大家不会 care 它是不是 AI 做的,也不会反感这是用 AI 做的,只会觉得很好玩、魔性、有创意。”

  值得一提的是,AI 剧至今还没找到自己的 “ 暴富神话 ”,据 DataEye-ADX 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全网新上线 AI 短剧超 22.19 万部,其中播放量破亿作品仅 1055 部,破亿率仅 0.47%,破千万播放作品超 1.2 万部,破千万率仅 5.8% 。

  但身处行业转型期的人们,总得先上桌,才有吃到饭的可能。李彦儒认为,积极的地方是,国产 AI 大模型给国产影视行业带来的机会可能会像现在的 “ 电车 ” 产业:虽然过去几百年国产油车没能成为世界顶尖,但是在电车领域,国产却先跑出来了。

  马上,字节跳动旗下即梦 AI 的最新模型 Seedance2.5 就要正式上线了。官方信息称,Seedance2.5 将单次视频生成时长突破至 30 秒,支持最多 50 个全模态参考素材输入。模型每次更新都会对相关的产业产生一轮新的冲击,无论是动画、游戏还是影视、广告。

  印卿表示:“ 我们想要早一点上映的原因,也是因为现在各个模型迭代速度很快,新模型一出,就意味着将来的制作难度一定是比现在要低的,那我们很容易就被快速的赶上了。需要趁着大模型还没有大的更新,赶紧上线剧集,起码大家知道你是基于什么样的模型标准去做的东西。”

  工具还在更新,赛跑也还没停。

  撰文:闹米

  编辑:大饼

  设计:子曰